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有没有能力,有没有……那份心。
所以他只是点点头,很轻,但很郑重:奶奶,您放心,我会看着柏里,我会……对他好。
他说的是“对他好”,不是“疼他”,不是“爱他”,不是“给他一个家”。
但奶奶听懂了,老人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美,像秋天的菊花,在风里颤巍巍地开放。
好,好。
奶奶点头,我放心。
程真也笑了,那个很温和的、眼角弯起的笑,然后他站起来,重新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一根,又一根,木头在斧头下裂开,露出淡黄的木质,木屑飞溅。
他劈得很专注,很用力,他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这一斧一斧,劈开了一点,理顺了一点,清晰了一点。
柏里,十月十四,阳历十一月十号生日。
不过生日。
因为爹娘没了,生日就没意思了。
但今年,程真想,他要让柏里过生日。
不是大张旗鼓的过,不是热闹喧哗的过,只是悄悄地,静静地,让他知道,有人记得他的生日,有人想让他过生日,有人……想给他一点温暖,一点光。
他一边劈柴,一边在心里盘算,十一月十号,还有半个月,柏里在学校,不能回来。
但他可以去县里,可以去看他,可以给他带点东西,可以……陪他过生日。
带什么呢?柏里喜欢什么?书?笔?衣服?还是……吃的?
程真想了想,决定带书。
柏里喜欢看书,尤其是那套《五三》,翻得都卷边了,他可以再买一套新的,或者买几本别的,柏里没看过的。
还有吃的,奶奶做的糕点,柏里最爱吃,他可以请奶奶做些,带去给柏里。
还有……信。
他可以写封信,告诉柏里,生日快乐。
告诉柏里,有人记得,告诉柏里,生日有意思,因为有人在想着你,在念着你,在……爱着你。
想到这里,程真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
喜欢。
这两个字,太沉重,太滚烫,太……不敢想。
但他确实在想,在想怎么对柏里好,在想怎么让柏里快乐,在想怎么……爱柏里。
虽然这种,他还不敢定义,不敢承认,不敢说出口。
但他确实在喜欢,在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地,静静地,喜欢着那个从七岁起就不过生日的少年。
斧头落下,“咔嚓”一声,最后一根木头劈开。
程真直起身,抹了把汗。院子里已经堆满了劈好的柴,整整齐齐,泛着淡散发着松木的清香。
奶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碗水:程老师,歇歇,喝口水。
程真接过碗,仰头喝了,水很甜,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心里。
奶奶,他放下碗,看着奶奶,十一月十号,我想去县里看看柏里。
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你去,给他带点吃的,带件厚衣服,天冷了,县里比山里还冷。
嗯。
程真点头,我会的。
还有,奶奶顿了顿,眼神很复杂,别告诉他是我告诉你的,也别告诉他……你是去给他过生日的
程真愣住了:为什么?
那孩子犟。
奶奶叹了口气,他不想过生日,你硬给他过,他反而难受,你就……悄悄地,去看看他,给他带点东西,陪他说说话。让他知道有人记着,就行了。
程真明白了。
他点头:好,我悄悄地。
奶奶笑了,那个很轻、很淡、但很美的笑:程老师,你是个好孩子,柏里遇见你,是他的福气。
程真也笑了,那个很温和的、眼角弯起的笑:遇见他,也是我的福气。
是真的。
遇见柏里,是他的福气。
会有那么一天。
到那时,他会告诉柏里。
告诉柏里,生日快乐。
告诉柏里,有人记得。
告诉柏里,生日有意思,因为有人在想着你,在念着你,在……。
晨光正好,把整个院子照得明亮温暖。
远处的山清晰,近处的树青翠。
而那个从七岁起就不过生日的少年,在县一中的教室里,在陌生的城市里,在即将到来的十一月十号,会收到一份礼物,一份温暖,一份……迟到了十年的、生日的祝福。
程真想着,心里那根弦,不再绷得那么紧,那么颤。
因为它被温暖了,被照亮了,被……爱填满了。
虽然这种喜欢,他还不敢定义,不敢承认,不敢说出口。
但它确实存在。
在每一斧劈开的木头里,在每一滴流下的汗水里,在每一句“我会对他好”的承诺里,在每一个想起柏里的瞬间里。
真实地,温暖地,悄悄地,存在着。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