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清晨。
程真推开宿舍门时,山里的雾气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山峦只剩朦胧的轮廓,近处的树木像浸在水墨里,边缘模糊,看不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霜冻的清冽味道,凉凉的,润润的,一直凉到肺里。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他走到教室,铁柱已经等在那里了。
少年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课本,看见他,站起来:程老师。
坐。
程真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讲台边坐下,今天,我要去趟县城。
你帮我看着大家,把这篇课文读熟,再把作业做完。
铁柱点头:好。
程真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少年,比柏里高半头,肩膀宽厚,眼神沉稳,像个大人了,他知道铁柱懂,懂他今天为什么要去县城,懂他为什么要安排这些。
铁柱,程真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铁柱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深,很静,像山里的深潭,望不到底。
然后,他点头:知道,柏里的生日。
程真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听奶奶说过。
铁柱说,柏里从来不过,但我们记得。
程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很温和的、眼角弯起的笑:你是个好弟弟。
铁柱也笑了,那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柏里也是我哥哥。
程真点头,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雾气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
程老师,铁柱在他身后开口,您……您对柏里好,我们都知道。
程真转过身,看着他。
柏里那小子,倔,要强,什么事都往自己心里藏。
铁柱继续说,声音很稳,很平静,但他看您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很久没在他眼里见过了。
程真喉咙发紧。
他没说话,只是听着。
您去吧。
铁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眼睛很亮,很认真,去看看他,告诉他,我们记得,
告诉他……生日有意思,因为有人在想他。
程真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心里的那根弦,又颤了颤。然后,他点头:好,我去。
程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出教室,院子里,那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程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暖风慢慢吹出来,仪表盘的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起,显示着时间:上午八点四十分。
他昨晚几乎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椽子,脑子里反复预演着今天的每一刻——开车出山,到县城,找到县一中,见到柏里,说什么,做什么,每一个细节都想了又想,像在脑子里放一场无声的电影。
最后他索性起身,把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还有一封信,他写了两页,又撕了,最后只留下一张纸,几句话。
布袋最底下,还有一件厚毛衣,深灰色的,羊毛的,县里比山里还冷,柏里走时带的衣服不多。
车灯切开浓雾,程真开得很慢,山路蜿蜒,能见度只有十几米,他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
其实可以晚些出发,等雾散了。
但他等不及,他想早点到,想多见柏里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
开出村子,雾气更浓了,程真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早间新闻的频道,主播平稳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驱散了些许寂静。
但他没在听。
他的心思全在副驾驶座那个布袋上,在那套习题册上,在那封信上,在那件毛衣上,在那个他要去见的少年身上。
柏里。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十月十四,今天十七岁了。
那个从七岁起就不过生日的少年,今天十七岁了。
程真想起奶奶说的话:他说,奶奶,我不过生日,爹娘没了,生日就没意思了。
怎么会没意思呢?他想,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有意思的事。
车驶出山路,上了国道。
雾气渐渐稀薄,天色亮了些,路边的田野开阔起来,收割后的稻茬整齐地排列着,覆着一层白霜,偶尔有早班的长途客车呼啸而过,车灯在雾里拉出长长的光带。
程真踩下油门,车速快了些,窗外的景色向后飞掠,从田野到零散的房屋,再到越来越密集的建筑,县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显现。
抵达县一中时,刚过上午11点。
周末的校园比平时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走动,程真把车停在校门外的路边,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门口那块“县第一中学”的牌子,看着进出的学生。
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像个第一次约会的少年——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二十多岁《实则24》的人了,怎么还像个毛头小子。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副驾驶座上的布袋,推开车门。
初冬的县城空气清冷,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尘埃和早餐摊气味的复杂气息,他穿过校门,门卫认识他——上次送柏里来时见过,点点头就放行了。
校园里很干净,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晨风里簌簌作响,他沿着熟悉的路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窗——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脚步在楼梯上响起,一声,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走到三楼,走到那扇门前,停下。
他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刚好能听见。
里面传来窸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
是柏里。
他穿着那身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有些皱,显然刚起床不久,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翘着,脸上还带着惺忪的睡意,看见程真,他明显愣住了,眼睛睁大,嘴唇微张,整个人僵在门口。
程老师?
声音里满是惊讶,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您……您怎么来了?
程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紧张突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近乎好笑的感觉,这个在讲台上总是坐得笔直,眼神清亮的少年,原来起床时也会头发乱翘,睡眼惺忪。
我来看看你。
程真说,声音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温和,不欢迎?
柏里这才回过神,慌忙侧身让开:不是……欢迎,当然欢迎,他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没洗漱,您进来坐。
程真走进去。
宿舍里弥漫着少年人特有,混合着汗味和肥皂味的气息。
柏里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椅子上的书:您坐,我……我去打水洗脸。
不用忙。
程真按住他肩膀,把他按坐在床边,我坐这儿就行,他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把布袋放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