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场雨过后,山里的天彻底凉了下来。
清晨推开门,能看见瓦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
程真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朝着柏里家的方向走去。
他是去帮奶奶劈柴的。
柏里不在家,这些重活只能他多担着些,踩着覆了霜的石板路,脚步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转过弯,就看见奶奶正佝偻着背,在院子里费力地想把一根粗壮的柴火搬到柴垛边。
奶奶,我来。
程真快步走过去,接过奶奶手里的柴火锅那木头很沉表面还挂着霜。
奶奶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脸上绽开笑容“程老师来了,这么冷的天,快进屋暖和暖和。
不冷。
程真把柴火搬到柴垛边码好,挽起袖子,我先帮您把这些柴劈了,天冷,得多备点。
“咔嚓”一声脆响,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干净利落。
奶奶搬了个小凳坐在屋檐下,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看着程真,看着这个城里来的老师,看着他一下一下劈柴,动作从最初的生涩,到现在的熟练,看着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冷空气里凝成白气。
程老师,奶奶忽然开口,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柏里在信里说,你常给他写信。
程真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点点头
嗯。
他刚去县里,我怕他不习惯。
你对他好。
奶奶说,手里的针线没停,比亲哥哥还好。
程真没说话,只是弯腰,又放上一根木头,举斧,落下,“咔嚓”,木屑飞溅,在晨光里像细碎的金粉。
柏里这孩子,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命苦。
五岁就没了爹娘,是我一手带大的。
程真听着,斧头落下的节奏慢了下来。
小时候,村里别的孩子过生日,爹娘给煮鸡蛋,买新衣服,热热闹闹的,他就站在旁边看,不哭不闹,也不问。
奶奶手里的针穿过厚厚的鞋底,发出“嗤”的轻响,有一回,他七岁那年,我看着心疼,就煮了个鸡蛋给他,说,柏里,今天你生日,奶奶给你煮鸡蛋。
程真停下斧头,转过身,看着奶奶。
奶奶也抬起眼,看着他,老人的眼睛有些浑浊了,但眼神很清亮,能一眼看到底。
你猜他怎么说?奶奶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酸楚,他说,奶奶,我不过生日,爹娘没了,生日就没意思了。
程真喉咙发紧。他握着斧头的手,指节有些泛白。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过生日了。
奶奶低下头,继续纳鞋底,每年到那一天,他就跟平常一样,砍柴,挑水,上学,写作业,不提,也不问问好像那天跟别的三百六十四天,没什么两样。
院子里安静下来。
程真沉默地劈着柴,一根,又一根,动作很稳,很有力,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颤颤的。
他想起了柏里。
那个少年,从七岁起,就不过生日了。
因为爹娘没了,生日就没意思了。
程真觉得心里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很疼,很疼。
他放下斧头,走到奶奶身边,蹲下身。
奶奶,程真开口。
声音有些哑,柏里的生日,是哪天?
奶奶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阴历十月十四,就是阳历十一月四号。
十一月四号。
程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十月十四,阳历十一月十号,他记住了。
程老师,奶奶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不舍,有期待,还有很多程真看不懂的情绪,你是个好孩子。
程真愣住了。
他没想到奶奶会这么说。
柏里命苦,但遇见了你。
奶奶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教他读书,教他做人,给他希望,你是他的贵人。
程真摇头:奶奶,我不是……
你是。
奶奶打断他,语气很坚定,我看得出来,柏里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很久没在他眼里见过了,从他爹娘没了以后,就没有了。
程真说不出话。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奶奶,看着老人眼里深沉,几乎要溢出来的爱和痛。
他喜欢你,敬重你,依赖你。
奶奶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我看得出来,你也疼惜他。
程真想否认,想说“不是的,我只是他的老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奶奶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
他疼柏里,惜柏里,把他当……当什么?当学生?当弟弟?当……当,他不敢想下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种感情,超出了师生,超出了朋友,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程老师,奶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老人的手很粗糙,像树皮,但很暖,柏里就拜托你了。
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好好的,快快乐乐的,以后……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疼他。
程真看着奶奶,看着老人眼里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
断了,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近乎毁灭的震颤,从心脏传到四肢百骸,传到指尖,传到发梢。
他知道奶奶在说什么。知道奶奶在期盼什么,知道奶奶在托付什么。
但他不敢接,不敢应,不敢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