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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山里的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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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柏里在家待了七天。

七天,很短,又很长,短到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长到他能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掰碎了,仔仔细细地过,认认真真地记。

第一天,他陪奶奶说话,坐在院子的石凳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个月的事——

柏里听着,点着头,眼睛却看着远处,看着学校的方向,想着程真,想着程真在做什么,是不是在批改作业,是不是在备课,是不是…也在想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凳粗糙的边缘。

第二天,他去了学校,是下午,放学后,孩子们已经走光了,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走到教室窗外,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程真正在讲台上,低着头,批改作业。

程真不时抬手推一下眼镜,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灯光下白得透明,偶尔会停下来,对着作业本微微蹙眉,然后写下一行红字。那专注的侧影让柏里屏住了呼吸。

柏里站在窗外,看了很久。他没进去,没出声,只是看着,他也想进去,想说“程老师,我回来了”,想说“我很想您”,想说“那个站在阳光里的身影,我好像懂了”。

但脚像钉在了地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他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怕惊扰了里面的人,转身离开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三天,他帮奶奶干活,砍柴,挑水,劈柴,扫地。

动作很熟练,很有力,汗水从额角流下来,顺着脸颊的轮廓滑到下颚,滴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很快□□燥的木纹吸收,消失不见。

奶奶在旁边看着他,眼神柔软,嘴角含笑,手里纳着鞋底,

柏里,你歇会儿。

奶奶说。

他不抬头,斧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劈开木柴。

不累,声音闷闷的,带着喘息。

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蓝布袄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清瘦但结实的肩胛骨。

第四天,他去找小满。

小姑娘正在院里喂鸡,撒一把谷子,鸡群便咯咯叫着围上来,看见他,眼睛一亮,扔下簸箕就跑过来,柏里哥哥!你回来啦!她拽着他的袖子,仰着脸,眼睛清澈透亮,嗯,柏里点头,抬手想摸她的头,却发现自己手上还有木屑和泥土,便又放下。

听奶奶说,你又写作文了?小满用力点头,辫子跟着一甩一甩,我写程老师!程老师是我的光!她说这话时,神情骄傲又虔诚。

写得好,他说。

小满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柏里哥哥,你是不是也想程老师了?他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快去喂□□。

第五天,他去找春妮。

春妮在窗边画画,窗台上摊着几张纸,彩色铅笔散落在一旁,看见他进来,她脸红了红,手忙脚乱地想收起来,却又停住,只是把画纸往他那边推了推是一幅山茶花,开得很盛,很艳,花瓣层层叠叠,用红色和粉色细细渲染,叶子是深浅不一的绿,在纸上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香气。

画得真好。

柏里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画中的花。

春妮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轻:是程老师教的,她说,画画要用心,要……要画出心里的光,柏里愣住了,他盯着那幅画,忽然觉得那些鲜艳的颜色、那些细腻的笔触,都化作了某种他无法言说的情绪,堵在胸口,心里的光,他默默重复这四个字,眼前浮现的是程真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是煤油灯下批改作业的侧影,是阳光下靠着车站立的身影他喉咙发紧,匆匆说了句“你继续画”,便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慌乱。

第六天,他去找铁柱。铁柱正在地里给白菜锄草,弯腰的姿势熟练而有力。

看见他,直起身,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

回来了?声音闷闷的,带着劳作的喘息。

嗯。

柏里走过去,跳下地里,和他并排干起来,两人都没说话,汗水很快浸湿了柏里的后背,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痒痒的,他抬起手臂擦汗时,瞥见铁柱在看他,那眼神很深,带着某种审视,柏里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专注于脚下的土地。干完一垄,两人坐在田埂上喝水,铁柱摘下水壶的塞子,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青色山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柏里,去了县里,好吗?好,柏里盯着水壶口,答得很快,就是……有点想家,铁柱转过头,目光像实质一样落在他侧脸上,想程老师吗?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柏里握着水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盯着水壶上竹子的纹理,那是程真送他的,杯身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仿佛没听见,铁柱也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沾着泥土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想就想吧。

铁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不住,程老师……值得,值得。

这两个字像两块滚烫的石头,砸进柏里心湖,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他感到脸颊发烫,幸好有劳作后的红晕遮掩,他始终没有抬头看铁柱的眼睛。

第七天,假期的最后一天。

柏里起得很早,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将几件换洗衣服叠好,然后,他坐在院里冰凉的青石板上,等着。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黎明里。

然后,他听见了那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

那辆沾着泥点的黑色的车,缓缓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程真走下来,他还是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眼镜片在微弱的晨光里闪过一抹清辉。

他看着柏里,唇角自然扬起一个弧度,那个很温和的,眼角会弯起的笑容,在朦胧的晨光里,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波纹。

准备好了?

程真的声音比晨风更柔和。

嗯。

柏里点头,背起书包。

他走到奶奶面前,俯身抱住这个佝偻瘦小的老人,奶奶身上有柴火和阳光混合的温暖气味,奶奶,我走了,他的声音埋在奶奶肩头,有些发闷,奶奶的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他儿时每一次离家去砍柴、每一次从山上回来时一样。

去吧,好好学。

老人的声音带着砂纸般的粗糙,却又无比柔软。

松开奶奶,柏里转身,目光不可避免地与程真相遇,程真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侧身示意他上车。

柏里坐进去,关上车门,将自己与外面那个浸透了十七年记忆的世界暂时隔绝。

车缓缓启动,驶出院门,碾过石板路,柏里忍不住看向后视镜。

奶奶还站在门口,晨光勾勒出她瘦小佝偻的剪影,目送他远去,那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拐弯的山路吞没,柏里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柏里将书包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逝的田野和山峦上,但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悄悄瞥向驾驶座上的程真。

程真专注地看着前方的山路,下颌线清晰而平静。

晨光透过车窗,能看见他睫毛垂下的浅浅阴影,柏里看得有些出神,直到程真似乎有所察觉,微微偏头看向他。

柏里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假装被窗外某棵特别的树吸引,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程老师。

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声音比预想的更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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