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里收到程真回信的那天,是星期四。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拿着一叠信走进教室,开始分发,当念到“柏里”这个名字时,柏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接过那封信。
县第一中学 高一(三)班柏里收,字迹清秀而有力,是程真的字。
他握着那封信,走回座位。
手有些抖,他用力攥紧了信封,同桌过来看了一眼,笑道:家里来信了?
柏里点点头,没说话,他将信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但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那些方块字在他眼前跳动,模糊,最后都变成程真的样子——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的样子,在晨光里对他笑的样子,在离别时说“我会想你的”的样子。
他强迫自己专注,强迫自己把心思放在书本上,但心思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总是不由自主地跑到那封信上,跑到程真身上,跑到那句“我会想你的”上。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
他第一个冲出教室,没有去食堂,而是跑回宿舍,另外三个室友都去吃饭了,宿舍里空荡荡的,很安静,他关上门,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拿出那封信。
信封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有千斤重,他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是那种普通的横线纸,很白,他展开信纸,从第一行开始看。
柏里,展信佳。
来信收到。
得知你在县一中一切都好,我很高兴。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很仔细。读到“奶奶很好,小满、春妮、铁柱也很好”时,他鼻子一酸,眼眶发热。读到“只是教室里少了个人,显得空了些”时,他喉咙发紧,呼吸有些困难。
然后,他看到了那四个字。
我很想你。
四个字,很工整,很清晰,在信纸上静静地躺着,像四颗石子,投入他心里的深潭,激起汹涌的波澜。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宿舍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久到走廊里响起室友们回来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但他没动,只是坐着,看着那四个字,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读,一遍遍地……确认。
程真说,他很想他。
不是“我会想你的”,是“我很想你”,是现在进行时,是正在发生,是真实存在,是他能感受到、能触摸到、能相信的想念。
这份想念,和他的一样,是双向的,是真实的,是温暖的。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正好砸在“我很想你”那四个字上,墨水晕开一小片,把那四个字染得模糊了些,但依然清晰,依然有力,依然……真实。
他赶紧用袖子擦,但已经晚了,纸皱了,字糊了。
他看着那团水渍,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程老师,我也很想您。
很想,很想。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瞬间,都在想。
但我不敢说,不敢像您这样,直白地、坦然地、勇敢地说“我很想你”。
因为我太小,还没本事,还没资格,因为我只是学生,您只是老师,因为我们之间,还隔着山,隔着整个世界。
所以我只能把这份想念藏在心里,等它发芽,等它生长,等它开花。
等有一天,我长大了,有本事了,有资格了,再告诉您。
告诉您,我很想您,从离开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想。
但现在,我还不能。
所以,我只能回信,用最克制、最平静、最像学生的语气,回您的信。
他放下信纸,擦干眼泪,走到桌边,铺开信纸,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