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里的信，是在第三天傍晚到的。

那天程真正在批改作业，老校长拿着个信封走进来，递给他：程老师，你的信，县里寄来的。

程真接过信封，手指触到那粗糙的纸质时，心莫名地跳了一下。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普通，上面用蓝黑色的墨水工工整整写着“云雾村小学 程真老师收”，字迹清秀而有力，是柏里的字。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信封放在桌上，继续批改作业。

但笔尖在纸上停住了，墨水在“铁柱”的名字下面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放下笔，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夕阳从山尖滑落，教室里昏黄一片，他站起身，点亮桌上的台灯，也许是电压不稳跳了几下，稳定下来，将信封投在桌上一个温暖的影子。

他这才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他先看末尾的落款：“学生，柏里”，然后才从第一行开始看。

信里的字迹很工整，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去的，但程真能看出，在“程老师，展信佳”这几个字下面，墨迹有细微的加重——那是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的结果。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很仔细，读到“课程有点难，但我能跟上”时，他皱了皱眉；读到“食堂的饭很好吃，我每顿都吃很多”时，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读到“奶奶好吗？小满、春妮、铁柱好吗？学校好吗？您……好吗？”时，他停下了。

那个“您”字，墨迹很重，很浓，像是在写下这个字时，倾注了太多的情绪，太多的思念，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然后是最简短的那句问询：您……好吗？

只有三个字，一个问号，一个省略号，但程真能读出那省略号里的千言万语——我想您了，您想我吗？您过得好吗？您……也在想我吗？

他放下信，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远处传来来犬吠声，近处的虫鸣此起彼伏，夜很静，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拿起笔，铺开信纸。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

柏里，展信佳。

来信收到，得知你在县一中一切都好，我很高兴。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落下，他知道柏里那句“一切都好”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一个山里孩子，第一次离开家，离开熟悉的一切，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怎么可能一切都好？

但他没有拆穿，有些事，不必说破，有些苦，必须自己吃，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他继续写：

奶奶很好，小满、春妮、铁柱也很好，小满每天来学校，都会问起你，春妮又画了几幅画，我贴在了教室墙上，铁柱进步很大，数学考了九十分。

学校一切都好，是教室里少了个人，显得空了些。

写到这里，他又停下了。

笔尖在“空了些”下面点了点，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点，他想了想，没有划掉，继续写：

我很想你。

这四个字，他写得很慢，很重，很用力，像要把它们刻进纸里，刻进时光里，刻进那个在县一中的少年的心里。

写完后，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不该写。

不该这样直白，这样露骨，这样……超出师生之谊，但他还是写了，因为这是真的，因为他真的很想柏里，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批改作业的瞬间，每一个站在讲台上的瞬间，每一个看向那个空座位的瞬间，都在想。

然后，他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