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开车离开县一中时,后视镜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校园深处。
他握着方向盘,开得很慢,县城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和他熟悉的那个山村不一样,这里喧嚣,繁华,陌生,而内个叫柏里的少年,就要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了。
车驶出县城,上了回村的公路,两旁的田野向后飞逝,远处的山峦在晨光里泛着青黛色的光,一切都和来时一样,但程真觉得,车里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副驾驶座上,柏里坐过的痕迹还在——坐垫微微下陷,安全带还保持着被拉出过的弧度,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身上那种干净的、混合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味道。
程真想起柏里最后那个拥抱,很突然,很用力,带着少年特有的、不管不顾的莽撞和真诚。
还有那句“谢谢您”。
很轻,但很重。
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空得发慌,疼得发紧。
是因为柏里特别吗?
是。
柏里确实特别,聪明,坚韧,懂事,有光,是他见过的最不肯认命的少年。
可这种特别,为什么会让他这样舍不得?
程真不知道。
他只是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全是柏里的样子——站在讲台下仰头看他的样子,在病床上咬牙做题的样子,在月光下蹲着哭的样子,在院子里劈柴流汗的样子,在晨光里磕头告别的样子,在宿舍里拥抱他说谢谢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像刻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去。
车驶进村子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很好,把整个村子照得明亮温暖,
程真忽然想起什么,又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回学校,而是掉转车头,又往县城开。
开得很快,比来时快得多,窗外的景物飞逝,他却觉得还不够快,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回到县城时,正是中午。
他把车停在县一中附近的商场外,走进去。
商场很大,很亮,人很多,他在里面转了很久,最后在男装区停下。
导购小姐热情地迎上来:先生,需要什么?
程真想了想,说:十七岁的男孩,瘦,高,在县一中读书,需要……贴身衣物,两套换洗衣服,还有鞋。
导购小姐眼睛亮了:是给弟弟买吗?
程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弟弟。
那这边请,导购小姐带他走到青少年区,这套运动装怎么样?纯棉的,舒服,耐穿,颜色也清爽,蓝色,白色,黑色,都有。
程真看了看,选了蓝色和白色各一套。
又挑了内裤,袜子,都是纯棉的,柔软,吸汗,最后走到鞋区,选了一双白色运动鞋,轻便,耐磨。
结账时,他看着那些衣服鞋子,忽然觉得自己很荒唐,柏里有奶奶准备的衣服,有学校发的校服,有他自己攒钱买的鞋,6他买的这些,柏里不一定需要,不一定喜欢,不一定……会穿。
但他还是买了。
因为想买。
因为觉得,柏里需要。
因为……他想对柏里好,哪怕这种好,可能已经超出了老师的范畴,超出了合理的边界,超出了他自己能理解的范围。
他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场,重新开车回到县一中,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拎着东西上楼。
走到柏里宿舍门口时,他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敲门。
门开了。
是柏里的室友,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孩。你找谁?
我找柏里。
程真说。
柏里?男孩转头朝里喊:柏里,有人找!
柏里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他,愣住了,程老师?您……您怎么回来了?
程真看着他。
少年已经换上了校服——
我……程真举起手里的袋子,给你买了点东西。
柏里看着他手里的袋子,又看看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舍,有感动,还有一点程真看不懂的情绪。
进来吧。
柏里侧身让开。
程真走进去,宿舍里另外两个男孩好奇地看着他,又看看柏里。
柏里介绍说:这是我老师,程老师。
两个男孩连忙站起来:程老师好。
你们好。
程真点头,然后把袋子放在柏里床上,打开看看。
柏里走过去,打开袋子,先是那套蓝色的运动装,然后是白色的,然后是贴身衣物,袜子,最后是那双白色运动鞋。
他拿起那双鞋,看了看,又放下,然后拿起那套蓝色运动装,摸了摸布料,很软,很舒服。
喜欢吗?程真问。
柏里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些东西。过了很久,他才抬头,看着程真,眼睛又红了。
程老师。
他开口,声音哽咽,这些……很贵吧。
不贵。
程真说,你穿着合适就行。
可我不能……
能。
程真打断他,语气不容反驳,这是我送你的,你必须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