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点头,打开车门。柏里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窗摇下来,他看着窗外。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院子,这个他推了十七年的木门,这个他跪了三个头的泥地。
然后,车缓缓启动。
后视镜里,那些人还站在院子里,站在晨光里,看着他走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村子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白墙黑瓦,炊烟袅袅,鸡鸣狗吠,溪水潺潺——他熟悉的一切,都在后退,都在远去,都在变成记忆里的一幅画,一首诗,一个回不去的故乡。
柏里看着后视镜,看着那些消失的小黑点,看着那个远去的村子,眼泪又涌上来。
但他没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裤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程真开着车,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包纸巾,放在他腿上。
柏里接过,抽出一张,胡乱擦了擦脸,但眼泪止不住,擦完又流,流了又擦,最后整包纸巾都用完了,脸上还是湿的。
他索性不擦了,只是看着窗外,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山,树,田野,溪流,他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在后退,都在远去。
然后,他听见程真开口,声音很轻,很稳。
柏里,你知道吗,离别是这样的。
它会疼,会哭,会舍不得,但这是成长必须经历的痛。
就像小鸟学飞,第一次离开巢,也会怕,也会哭,也会舍不得,但只有飞出去,才能看见更大的天空,才能变成真正的鸟。
你是鸟。
这座山是你的巢,但你属于天空。
柏里转过头,看着程真。
程真看着前方,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很柔和,眼睛很亮,专注地看着路,但柏里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依然很紧,指节依然发白。
程老师。
柏里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您会想我吗。
会。
程真说,很干脆,很肯定,会很想。
顿了顿,他又说,但你别总想我。
要想你的书,你的前程,你的未来。要想怎么飞得更高,看得更远。
嗯。
柏里点头,我会的。
车驶出山路,上了公路,路宽了,平了,车也多了,两边的景色变了,不再是山和树,而是田野和村庄,偶尔有楼房,有工厂,有他不熟悉的景象。
县城快到了。
程真减速,拐进一条岔路,路两边是整齐的楼房,刷着白色的墙漆,挂着各种招牌,街上有人,有车,有声音,有他不熟悉的喧嚣。
这就是县城。这就是他要生活三年的地方。
车在一所学校门口停下,大门上挂着牌子:县第一中学。
到了。
程真说,熄了火。
柏里坐在车里,看着那所学校。
很大,很漂亮,很陌生,他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
程真也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他的行李——一个半旧的编织袋,里面装着他的被褥和生活用品。
我送你进去。
程真说。
嗯。
两人走进校门,校园很大,很干净,有很多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三三两两地走过,
柏里低着头,跟着程真走,走到教务处,办入学手续,老师很和善,看了看他的录取通知书,又看了看他,笑着说,你就是柏里?全县第十二名,不错。
柏里点头,嗯。
手续办完,老师带他去宿舍,宿舍四人间,很干净,他的床位靠窗,能看到外面的操场。
程真帮他把行李放好,被褥铺好,东西整理好,然后,两人站在宿舍里,面对面。
该走了。
程真说。
嗯。
柏里点头。
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好好学习。
嗯。
遇到困难,别自己扛,给我打电话,写信,或者……回来。
嗯。
柏里看着程真,看着这个照亮了他、又送他离开的人,心里那根弦,又颤了颤。
然后,他上前一步,抱住了程真。
很突然,很用力,双手环住程真的腰,头埋在程真肩上,很轻地说:
程老师,谢谢您。
谢谢您教我读书,谢谢您给我光,谢谢您……对我好。
我会好好的,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会飞得很高,看得很远。我会……变成光。
然后在心里跟自己说。
等我长大了,等我回来了,等我……有资格了,我会告诉您。
告诉您,我做到了。
告诉您,谢谢您,照亮了我。
程真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回抱住他,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很轻,很温柔。
好。
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等着。
柏里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程真,很用力地看着,像要把这个人的样子,刻进骨血里,带进往后的岁月里。
然后,他说,程老师,再见。
再见。
程真说,挥挥手。
柏里转身,走出宿舍,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程真还站在原地,在宿舍的晨光里,看着他,见他回头,笑了,那个很温和的、眼角弯起的笑。
柏里也笑了,那个很浅的、右颊有酒窝的笑,然后转身,走进走廊,走进阳光里,走进他的新生活。
身后,那束光,那个人,还站在原地,在晨光里,看着他走远。
看着他走向他的未来,走向没有他的日子,走向那束,他自己也要成为的光。
而前方,阳光正好,校园很大,未来很长。
他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