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五天。
这个数字像刻在柏里的心上,每过一天,就深一分。
清晨醒来时,他躺在黑暗里,先在心里默数:五。
他坐起来,穿衣,洗漱。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拖延时间,走到院里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拿起扁担,去井边挑水。
挑水回来,劈柴。斧头举起,落下,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裂开,再一斧,劈成两半。动作熟练,有力,但今天,斧头好像特别沉,每一下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劈得很慢,很专注,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汇聚,滴进泥土里,但他感觉不到热,感觉不到累,只觉得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越颤越急。
还有五天。
五天后,他就不会在这里劈柴了,不会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晨光里,在这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做这些他做了十七年的事。
五天后,他会在哪里?
在县一中的宿舍里?在陌生的床上?在陌生的晨光里?听着陌生的声音,看着陌生的面孔,想着……这里的一切?
包括,那个人。
想到程真,柏里心里那根弦,又震颤了一下,很疼,很尖锐,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放下斧头,抹了把汗。
然后拿起书包,走出院子。
晨光正好,把整个村子染成温暖的金色,远处的山清晰起来,山顶的云雾在晨光里泛着粉红的光,近处的树青翠,叶子上的露珠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很美。
但他没心思看。
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重。
像在赴一场既期待又害怕的约,像在走向一个既向往又恐惧的未来。
走到教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程真正在板书,背对着门,白衬衫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很柔和。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柏里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背影,他想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个晨光,这个背影,这个声音,这个教室,这个他听半年课、看了半年、想了半年的人。
然后,他走进去,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晨读开始。
程真领读,是《滕王阁序》,声音很稳,很好听,像山里的泉水,清澈,但不急不缓。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柏里跟着念,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每个音,都念得很认真,很用力,但他心里,那根弦还在颤,颤得他坐不住,颤得他看不进书,颤得他……想哭。
他想好好听课,想好好记住这最后几天的每一分钟,可他的心思不在书上,不在黑板上,不在程真的声音里。
它在时间里。
在那根叫时间的弦上,在那根绷得快要断了的弦上,在那根每颤一下,就离离别更近一步的弦上。
它在程真身上,在那个站在讲台上的背影上,在那个温和的声音里,在那个偶尔回头的微笑里,在那个他舍不得离开的人身上。
他在神游。
眼睛看着黑板,但什么也没看见,耳朵听着声音,但什么也没听进,心里想着时间,想着离别,想着那个人,想着那份说不清、道不明、但真实存在的舍不得。
直到程真叫他的名字。
柏里。
他猛地回过神,抬头。程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询问,有关切,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到。
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哑。
把这一段翻译一下。
程真指着黑板上的句子。
柏里看向黑板,是“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他张了张嘴,想翻译,但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他背过的,学过的,理解过的句子,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和空白里,那根颤得厉害的心弦。
他沉默了很久,教室里很静,所有孩子都看着他,小满咬着嘴唇,春妮绞着手指,铁柱皱着眉。
然后,他听见程真说:坐下吧。
声音很温和,没有责备,没有不满,只有一种近乎理解的温柔。
柏里坐下,低下头。
脸很烫,耳朵很烫,心里那根弦,颤得更厉害了,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很丢脸,在最后这几天,在程真面前,在所有人面前,这样失态。
但他控制不住。
他就是神游了,就是走神了,就是……舍不得了。
下课铃响了。
孩子们收拾书包,陆续离开教室,柏里收拾得慢,等所有人都走了,他还坐在那里,没动。
程真在讲台上整理教案,看见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