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李白,他没有故乡可思,他只有这座山,这个村子,这个学校,这个老师,可这些,即将成为他回不去的故乡。
他会想。
在县里的夜里,在陌生的床上,在孤单的时候,他一定会想,想这里的月光,想这里的风,想这里的山,想这里的人,最想的,是这个在深夜里批改作业的老师。
月光移了移,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里面的人影动了动,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又低下头,继续批改。
他没有看向窗外,他没有发现,在窗外,在月光下,有一个少年,在静静地看他,在默默地告别,在深深地、深深地不舍。
柏里站在窗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露水打湿了裤脚,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
但他没动。
他只是站着,看着,记着,记着这个夜晚,这束光,这个人,这间教室,这个他即将离开的一切。
他想记住每一个细节,记住月光的角度,记住虫鸣的节奏,记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记住这扇窗,这盏灯,这个模糊但温暖的人影。
他想记住,在离别的倒计时里,在深夜里,他曾这样,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的光,他的老师,他舍不得离开的人。
然后,很轻地,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夜的梦,像怕惊动了窗里的人。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没有用,窗里的人不会发现他,不会知道他曾来过,不会知道他曾这样,在深夜里,在月光下,一个人,站了很久,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不会知道,他有多舍不得。
不会知道,这根叫时间的弦,在他心里,绷得有多紧,颤得有多疼。
他走回家,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黑,很静,只有奶奶均匀的呼吸声,他轻手轻脚地上床,躺下,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海里还是那扇窗,那束光,那个人影,在深夜里,在台灯下,低着头,批改作业的样子。
那束光,那么温暖,那么明亮,那么……遥远。
远到,即使他站在窗外,即使月光很好,即使夜很静,他也够不着,触不到,留不住。
只能看着,记着,然后在没有这束光的夜里,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温习,一遍遍地……舍不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床头,清冷,但温柔。
他睁着眼睛,看着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在心里说:
程老师,晚安。
虽然您不知道,我来看过您。
虽然您不知道,我有多舍不得。
虽然您不知道,在深夜里,在月光下,我曾这样,一个人,站了很久,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但没关系。
我记得就好。
我记得这束光,记得这个人,记得这个夜晚,记得这份舍不得。
然后带着它,去没有您的远方,在没有您的夜里,一个人,慢慢地走,慢慢地长,慢慢地……变成光。
窗外,月光很好,星星很亮。
夜很深,很静。
而这样的夜晚,还有九个。
九个夜晚后,他就要离开了。
离开这扇窗,这束光,这个人,这个他舍不得离开的一切。
去一个没有这束光的地方,在没有这束光的夜里,学着一个人,成为光。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