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转过头,看着他,少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又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这个问题,柏里问过。程真也答过。
但此刻,在雨夜的灯光下,在这个温暖的小屋里,这个问题有了不同的分量。
程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柏里,你相信命运吗。
柏里愣了愣。
不信。
为什么。
因为命运对我不公,柏里说,爹娘没了,奶奶老了,我生在这山里,长在这山里,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山里,如果这是命运,我不信。
程真看着他,看着少年眼里的倔强,和不甘。
我也不信,程真说。
但我相信,有些相遇,是注定的。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就像我来到这座山,遇见你,就像你摔断了腿,我背你回家,就像今晚,下这么大的雨,我担心你,来看你。
这些,不是命运,是选择。
柏里静静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我选择对你好。
程真说。
不是因为同情你,可怜你,是因为你值得。
你聪明,你坚韧,你孝顺,你有骨气,你在最苦的地方,长出了最硬的骨头,你在最暗的夜里,眼里还有光。
这样的你,值得所有的好。
柏里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但我……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他声音哽咽,我穷,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
程真打断他,你有未来,你有希望,你有不肯认命的倔强,这些,比什么都珍贵。
柏里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两颗,砸在膝盖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但他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流。
程真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动作很轻,但很稳。
别哭。
他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柏里抹了把脸,用力点头。
嗯。
雨停了。
是真的停了,从淅淅沥沥的小雨,到零星的雨点,最后,彻底停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时间的脚步声。
窗外有了光,是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清清冷冷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照在积水的洼里,照在树叶上残留的雨珠上。
一切都在发光。
程真站起来。
雨停了,我该走了。
奶奶也站起来。
程老师,再坐会儿吧。
不了。
程真说,明天还要上课。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雨后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洗过的清新味道,很浓,很香。
柏里跟着送到门口。
程老师。
嗯。
路上小心,地上滑。
知道。
程真走进夜色里,月光很好,把整个村子照得清清亮亮,石板路湿漉漉的,反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向前。
他走得很慢,鞋子里还有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但他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畅快——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回头看,柏里还站在门口,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晕开一小团温暖,把少年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柔和。
程真挥挥手。
进去吧,外头凉。
柏里也挥挥手。
明天见。
明天见。
程真转身,继续往前走,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凉,带着雨后的甜。
他想,也许这就是生活的样子。
有暴雨,有泥泞,有艰难,但也有雨后清新的空气,有月光,有蛙鸣,有温暖的小屋,和屋里那盏不肯熄灭的灯。
还有那个在灯光下做题的少年,那双在雨夜里依然明亮的眼睛。
这一切,都很好。
他走回学校,推开宿舍门,屋里很冷,但他不觉得冷。
他换下湿衣服,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正好。
蛙鸣阵阵,溪水潺潺。
是春天的夜,是雨后的夜,是充满希望的夜。
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光还会来。
路还在那里。
有人在走。
有人在陪。
有人在等。
这就够了。
程真在月光里,慢慢睡着了。
嘴角带着笑。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