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五,程真带回一个消息。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棂洒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带,程真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十几个孩子。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早上从县城带回来的,纸张很新,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同学们。
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有件事,要跟大家说。
孩子们都抬起头,看着他。
程真深吸一口气,县一中的校长,看了你们的成绩单,特别是柏里的——他看向最后一排,柏里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县一中愿意给我们一个名额,程真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一个高一的名额。免学费,提供住宿,还有助学金。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小满第一个跳起来:真的吗!柏里哥哥能去县里上学了!
春妮眼睛亮了:县一中!是县里最好的高中!
铁柱握紧了拳头:太好了……
只有柏里没说话,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没听懂似的,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程真看着他,等着。
过了很久,柏里抬起头,看着程真,眼睛很亮,亮得吓人,但里面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复杂的、程真看不懂的情绪。
条件呢。
柏里开口,声音很平,不会白给吧。
程真喉咙发紧。他知道柏里聪明,太聪明了,一眼就能看穿事情没那么简单。
条件是。
程真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你必须考上重点班,而且……必须在县一中读完三年,不能中途退学。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这次,连小满都不说话了,所有孩子都看着柏里,眼神里有期待,有担忧,有说不清的东西。
柏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奶奶怎么办。
程真心里一沉,他知道会问这个,但真的听到时,还是觉得像被什么砸了一下。
奶奶……程真开口,却说不下去。
我能照顾奶奶。
春妮忽然说,我每天放学去帮奶奶挑水,砍柴。
我也能。
小满举手,我帮奶奶做饭。
还有我。
铁柱说,地里的活,我包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争着要帮忙,教室里又热闹起来,但这次的热闹,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让人想哭的认真。
柏里听着,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程真,眼睛一眨不眨。
程真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真正的、能让他放下心的答案。
奶奶……程真重新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照顾,我保证。
柏里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保证?
我保证。
程真点头,一字一句,我在这里,一天,就会照顾奶奶一天,我走了,也会安排好,你放心。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连窗外的鸟鸣都听得见。
柏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有茧,有冻疮愈合后的疤,也有握笔磨出的薄茧,这双手,砍过柴,种过地,扶过奶奶,也翻过程真给的课本。
现在,这双手,有机会翻开更厚的书,握住更远的未来。
但他不能。
柏里抬起头,看着程真,只是那样看着,直直地,深深地,像要把程真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程老师。
他说,声音很哑,谢谢。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从程真手里接过那份文件,纸张很轻,但在他手里,沉得像座山。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上面是打印的铅字,工整,规范,写着各种条款,各种要求,最后是县一中的大红印章,鲜红,刺眼。
看完,他合上文件,双手递还给程真。
我不去。
他说。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像三颗石子,砸在安静的教室里,激起层层涟漪。
程真没接。
他只是看着柏里,看着少年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
为什么。
他问,声音很轻。
柏里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文件的边缘,攥得纸张皱起。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程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说:
我走了,奶奶怎么办。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程真喉咙发紧,他想起刚才孩子们的保证,想起自己的承诺,但他知道,对柏里来说,这些不够,远远不够。
奶奶老了,柏里继续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六十多了,眼睛花了,腿脚也不利索,冬天怕冷,夏天怕热,一顿不吃就胃疼。
他顿了顿。
我不在,谁给她挑水,谁给她砍柴,谁看着她吃饭。
程真说不出话。
他看着柏里,看着这个才十七岁、却已经像大人一样思考、一样承担的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我保证”“我会照顾”,是多么轻飘飘,多么无力。
还有李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