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说,山是大,但人能开出田,雨是急,但田需要雨,人是小,但人能种出粮食。
柏里看着那几笔梯田,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梯田里画了几个小人。很小,很小,弯腰劳作的样子。
是春天了。
他说,该播种了。
嗯。
程真点头,该播种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雨声填充了所有的沉默。窗外天色更暗了,明明是下午,却像傍晚。
程真走到讲台边,点亮灯,灯火跳动着,把教室照得昏黄温暖,影子在墙上晃动,拉得很长。
他走回窗边,在柏里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盏灯,一扇窗,一场雨。
写信吧。
程真忽然说,给你父母写。
柏里的手僵了一下,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我……他不知道往哪寄。
写给天上的他们。
程真说,他们能看见。
柏里抬起头,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他点头。
好。
他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拿起铅笔,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从书包里拿出那支钢笔——是程真送他的,很普通的钢笔,但被他用得很珍惜。
他拧开笔帽,吸了墨水,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爸妈,你们好。
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然后继续写。
春天来了。
山上的雪化了,田里的土松了,奶奶说要种春玉米,我的腿快好了,能走路了,今天还来上课了,程老师——就是教我的老师——他很好,教我读书,给我买书,还背我回家。
雨很大,我和程老师在教室里躲雨,我画了幅画,画了山,画了雨,画了我们的小屋。程老师说画得好。
我想你们。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动。
然后他继续写,字迹有些颤抖:
但我很好,奶奶很好,程老师很好,同学们很好。
你们别担心。
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种地,好好照顾奶奶。
等我能走了,我要去山外面看看,程老师说,山外面有火车,有高楼,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要去看看,再回来。
回来告诉你们,山外面是什么样子。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封信。很短,很朴素,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刻进去的。
程真安静地看着,没说话。
雨声小了,从哗哗的急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亮了些,能看见云层在流动,在散开。
要停了。
程真说。
嗯。
柏里点头,要停了。
他拿起那封信,小心地折好,装进信封,信封是空白的,没有地址,没有邮票。
他走到教室角落,那里有个破旧的木箱,是放杂物用的,他打开箱子,里面有些旧书,旧本子,还有他之前写的那封给一年后自己的信。
他把这封信也放进去,和那封放在一起。
然后合上箱子。
雨真的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道一道的,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水洼里映着天空,泛着金色的光。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被洗过的清新味道,很浓,很香。
春天雨后特有的味道。
走吧。
程真说,我送你回去。
这次柏里没拒绝,他背起书包,拿起木棍。程真,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院子里积满了水,亮晶晶的,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两人慢慢走,程真走前面,柏里跟在后面,木棍敲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村子在雨后苏醒,炊烟重新升起,鸡重新刨食,狗重新趴下晒太阳。
一切都像被洗过,干净,清新,充满希望。
走到柏里家时,奶奶正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松了口气,回来了,没淋着吧?
没。
柏里说,在教室躲雨。
那就好。
奶奶看向程真,程老师,进来坐,喝口热水。
不坐了。
程真说,学校还有事。
他看向柏里,明天还来上课吗。
来。
柏里点头,一定来。
好。
程真说,我等你。
他转身往回走,雨后的天气,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地上的水洼映着天空,也映着他的身影,晃晃悠悠的,像在另一个世界里行走。
柏里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拐角。
奶奶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进去吧,换身干衣服。
嗯。
柏里走进屋,屋里很暖,灶膛里的火还烧着,他走到桌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套《五三》。
翻开,继续做题。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屋子照得明亮温暖。
远处的山清晰起来,青灰色,沉默的,但山顶的残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戴了顶银色的帽子。
山脚下,田野泛着新绿,柳树垂下嫩绿的枝条,溪水潺潺,带着雨水,奔向远方。
春天,真的来了。
带着雨,带着光,带着希望。
而那个在教室里躲雨的下午,那幅简单的画,那封没有地址的信,都会变成记忆里的一颗种子。
埋在土里,等发芽,等开花,等结果。
柏里低下头,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和窗外的鸟鸣、溪流声、风声混在一起,像春天里最好听的歌。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