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的一天,程真起得格外早。
天还黑着,他推开宿舍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山间晨雾特有湿润的草木香。
他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打水,洗漱,井水冰凉,泼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
抬头时,东方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浅浅的,淡淡的,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抹水墨。
今天要家访。
不是例行公事的那种,是去最远的那几家——住在山坳深处的,孩子上学要走半个多小时的山路,程真早就想去,但一直没抽出时间,现在春天了,路好走些,他决定今天去。
背上那个登山包,里面装了些东西——给老人带的膏药,给孩子带的作业本和铅笔,还有几块城里带来的糖。
包不重,但背在肩上,有种沉甸甸的踏实。
锁好门,他走出学校,石板路湿漉漉的,夜里下了点小雨,空气里有泥土被洗过的清新味道,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悠长,空旷,在山谷间回荡。
走到村口时,他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个人。
是柏里。
少年背着书包,拄着木棍,站在晨光熹微里。
身影单薄,但挺直,像那棵树一样。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程老师。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你怎么在这儿。
程真走过去,这么早。
我跟你去。
柏里说,我知道路。
程真看着他,晨光还很暗,看不清少年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得像晨星。
你腿还没好透。
程真说,要走很远。
我知道。
柏里说,我能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而且……那几家,我都熟。
程真没说话,他看着柏里,看着少年被晨光勾勒的、单薄但坚毅的轮廓,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住在山坳深处的孩子,那些每天走半多小时山路来上学的孩子,那些和柏里一样、在山里长大的孩子——柏里熟悉他们,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
那些蜿蜒的山路,那些陡峭的坡,那些雨天会打滑,雪天会结冰的路——柏里走过无数遍。
好。
程真点头,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山路。
天渐渐亮了,东方天边从鱼肚白变成橙红,又变成金黄,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透出来了,把云层染成绚烂的颜色。
山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程真走前面,柏里跟后面,木棍敲在石头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清晨的山谷里有节奏地回响。
程真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看柏里,少年走得很稳,虽然腿还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木棍在手里用得熟练,该撑时撑,该点时点,像第三条腿。
累吗。
程真问。
不累。
柏里摇头,走惯了。
他顿了顿,指着前面一个拐弯处,那里,夏天有山泉,渴了可以喝。
程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拐弯处有块大石头,石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现在春天,水还不丰沛,但能听见隐约的流水声。
又走了一段,柏里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这棵树,我小时候常爬,上面有个鸟窝,年年有鸟来。
程真抬头看。
是棵老松树,树干歪斜,确实有个鸟窝,搭在最高的枝杈上,黑乎乎的,像顶破旧的帽子。
继续走,山路蜿蜒向上,越来越陡,程真开始喘气,额头冒汗,柏里却还走得稳,呼吸均匀,只是额头也出了层细汗。
歇会儿。
程真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
柏里在他旁边坐下,放下木棍,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来时的路。
村子已经看不见了,隐在山峦后面,只能看见炊烟,在晨光里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
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一层淡过一层,最后融进天边,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真美。
程真轻声说。
嗯。
柏里点头,我小时候,常坐在这儿看。
看什么。
看山。
柏里说,看天,看云,看鸟飞过去。
他顿了顿,有时候想,山那边是什么。
现在呢。
程真问,还想知道吗。
想。
柏里说,但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有人去过,柏里转过头,看着程真,程老师,你去过山那边吗。
去过。
程真说,山那边……还是山,但再那边,有城市,有平原,有海。
海是什么样子。
很大。
程真比划了一下,看不到边,蓝色的,有时候是绿的,有浪,哗哗的,像永远下不完的雨。
柏里听着,眼睛望着远方,像在想象那片从未见过的蓝色。
想看,他轻声说。
以后我带你去。
程真说,等你考上大学,带你去看海。
嗯。
柏里点头,一定。
休息够了,两人继续上路。
又走了约莫十分钟,终于看见第一户人家。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低着头,在补一个破箩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很久,才认出柏里。
柏里啊。
老人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阿公。
柏里走过去,程老师来看你。
老人这才看见程真,连忙站起来。
哎哟,程老师,你怎么来了……快,快进屋坐。
屋里很暗,很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是很多年前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老的气味。
程真在桌边坐下,老人手忙脚乱地要倒水,被程真拦住了。
阿公,别忙。
我就是来看看,程真从背包里拿出膏药。听说您腿疼,这个给您,贴了能好些。
老人接过膏药,手有些抖,这……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
程真说,您孙子小石头,在学校很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