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里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来这儿?少年问,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我是说……为什么要来山里支教?
这个问题,程真被问过很多次。
但这次,他看着柏里认真的眼睛,忽然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因为我在城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程真慢慢说,我父母很有钱,但我很少见到他们。家里很大,但很空,我学师范,我父亲觉得没出息的我出来支教,他觉得我幼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来这里,好像……好像只是为了证明,我能做成一件事,哪怕很小的一件事。
柏里静静听着,没说话。
但现在,程真看着他,我觉得我来对了,不是因为我能改变什么,而是因为……我被改变了。
改变?柏里问。
嗯。
程真点头,我以前觉得,人生就是要成功,要赚钱,要出人头地,但现在我觉得,人生……也许就是做好一件事,帮到一个人,看到一点光。
他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星星出来了,稀稀疏疏的,但很亮。
就像你,程真转回头,看着柏里,
你眼里的光,让我觉得,我来这儿是对的。
柏里愣住了。
他看着程真,看着这个从城里来的老师,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认真表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程真,他低声说,你眼里的光……也很亮。
程真笑了:那我们互相照亮。
昏黄的灯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奶奶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天不早了,程老师该回去了。
程真站起来:
是该走了,柏里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柏里扶着桌子站起来,要送他。
别送了。
程真摆手,好好养腿。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看着柏里:对了,明天开始,我给你加课,数学,物理,化学,每天两小时,能坚持吗?
柏里眼睛亮了:能。
好。
程真点头,推门出去。
夜色浓稠,星光稀疏。
程真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脚步很轻。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山变了,不是路变了,是他变了。
或者说,是他和这座山,和这条路上的人,有了一种新的,深刻的联系。
这种联系,叫责任,叫承诺,叫“我陪你走”。
回到学校,程真推开宿舍门。
屋里很冷,炭盆早就灭了,点上台灯,昏黄的光晕开,照亮小小一方空间。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
二月十七日,晴,柏里出院,我背他回家,他伏在我背上,很轻,但很沉,沉的不是重量,是十七天的疼痛,一个冬天的等待,和不肯认命的倔强。
他说:‘程真,谢谢。
不是程老师,是程真。
我想,我终于走进了这座山,也走进了这个少年的心里。
春天来了,山在发芽,人在生长,希望在破土。
而我,会在这里,陪着他们,一起生长。
写完,他合上本子,吹灭灯。
躺下时,月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床头,清冷,但温柔。
程真闭上眼,脑海里是柏里伏在他背上的重量,是少年说“明天我一定去上课”时的坚定,是那双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留在这里的意义。
不是拯救谁,不是改变什么。
只是陪着,看着,护着。
看一个少年从泥泞里站起来,从疼痛里走出来,从绝望里开出花。
然后陪他走一段路,看他走向更远的地方。
这就够了。
窗外,春风轻轻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春天,真的来了。
而有些东西,正在生长。
比如希望。
比如信任。
比如两颗渐渐靠近的心。
这一切,都很好。
程真在月光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是满山的绿,和绿意里,那个少年挺拔的背影。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