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里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奶奶盛了碗粥放在他面前:吃吧,趁热。
柏里接过碗,拿起筷子,粥很烫,很香,是他熟悉的味道,他吹了吹,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奶奶。
他忽然说。
嗯?
程老师他……柏里顿了顿,是个好人。
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是啊。
奶奶说,是个好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柏里,你要记住。这世上,好人不多,遇到了,要珍惜。
柏里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他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认真。
然后他放下碗,看着门外。
晨光更亮了,远处的山清晰起来,青灰色,沉默的,巨大的,但山脚下,田野泛绿,柳树发芽,溪水潺潺。
春天真的来了。
而他,回来了。
带着一条还没完全康复的腿,带着十七天的疼痛和等待,带着那套《五三》,和那个说“我陪你走”的人。
柏里慢慢站起来,扶着桌子,走到门口。
他站在门槛内,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风很暖,远处的村小学,旗杆上升起了红旗——是程真升的,每天都升。
明天,他会去那里。
一步一步,走过去。
然后上课,读书,做题。
然后考上大学,坐火车,去看山外面的世界。
然后……回来。
回到这座山,这个村,这个小木屋。
因为有人说,会陪他走。
而他信了。
柏里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直到腿开始酸,开始疼,他才慢慢转身,回到屋里。
他在桌边坐下,拿出那套《五三》,翻开。
崭新书页的油墨味散开,在饭菜香和柴火味弥漫的屋里,像一缕清风。
他拿起笔,开始做题。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春天,真的来了。
傍晚时分,程真又来了。
他提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新鲜的菜和肉,奶奶正在灶前择菜,看见他,连忙起身:程老师,你怎么又来了?
顺路。
程真把菜放在桌上,看了眼柏里——少年还坐在桌边做题,眉头微皱,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柏里,程真走过去,休息会儿,眼睛累了。
柏里抬起头,看见程真,眼睛亮了亮:程老师,这道题……
我看看。
程真在他旁边坐下,接过本子,这里,程真拿起笔,在图上画了条辅助线,这样更简单。
柏里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然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重新演算,步骤简洁了许多,解完后,他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进步很快。
程真说。
柏里笑了笑,那个很浅的、右颊有酒窝的笑。
多亏你教得好。
他说。
奶奶做好了饭。
三人围桌坐下,饭菜的香味混着柴火味,在小小的屋里弥漫,温暖而踏实。
程老师,奶奶给程真夹了块腊肉,多吃点,你总照顾我们,自己都瘦了。
没有瘦。
程真说,山里空气好,我身体比以前好多了。
那也不能总麻烦你,奶奶声音低下去,柏里这腿……要不是你……
奶奶。
柏里打断她,我会还的。
奶奶愣了愣,看着孙子。
柏里看着程真,很认真地说:医药费,书费,还有这些天你照顾我的……我都会还,等我考上大学,工作了,一定还。
程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好,我等你。
不过在那之前,程真顿了顿,你得先把身体养好,把书读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
柏里点头。
饭后,程真要洗碗,被奶奶拦下了。
你是先生,哪能让你洗碗,奶奶说,坐着,喝口水。
程真只好坐下,柏里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煤油灯,灯火跳跃,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程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