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里拆掉护具那天,是二月的清晨。
病房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的湿意溜进来,吹动了窗帘。
医生解开最后一根绑带时,柏里的手指攥紧了床单,他盯着自己那条腿,眼睛一眨不眨,像等待一个重要的宣判。
黑色护具被取下来,露出里面那条腿。
试试动一动,医生说。
柏里深吸一口气,很慢、很慢地屈膝,这一次,膝盖弯到九十度,没有卡顿,没有剧痛,只有肌肉拉伸的、酸胀的疼。
再试试脚踝。
脚踝转动,灵活了很多,他能感觉到韧带拉伸的细微声响,像久未开启的门轴发出的呻吟。
好了。
医生在他腿上按了几个点,这里疼吗?这里呢?
柏里一一摇头。
恢复得不错,医生直起身,在病历上写字,可以下床了,但不能走远,不能跑跳,不能提重物,每天走十分钟,慢慢增加。一个月后回来复查。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医生离开后,病房陷入短暂的寂静,柏里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撑在床上,眼睛盯着自己的腿,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程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听见了吗?他轻声说,能下床了。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是重重地点头。
来。
程真伸出手,我扶你。
柏里握住那只手,很稳,很暖,他借着程真的力,慢慢、慢慢地,把脚挪到床边,踩在地面上。
两只脚,重新站在地面上。
他站不稳,晃了一下,程真立刻扶住他,手臂有力地撑在他腋下。
别急,程真说,慢慢来。
柏里扶着程真的手臂,感受着双脚支撑身体的重量,像踩在云上,但他确确实实地,站起来了。
试试走一步。
程真说。
柏里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腿——那条伤腿,动作很慢,很小心。
落地。
不疼。
只是有点酸,有点软,像太久不用的机器重新启动。
他又抬起左腿,跟上。
一步。
很笨拙,很缓慢,像刚学走路的孩童,但他确确实实地,迈出了一步。
再走一步,程真说。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他扶着程真的手臂,在病房里慢慢走,从床边走到门口,五步,从门口走到窗边。
小小的病房,他走了一圈又一圈,脚步从生涩到渐渐流畅,从蹒跚到渐渐稳当。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汇聚,滴落,但他没停,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得认真,走得固执,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程真扶着他,看着他的侧脸。
那个在雪地里等他回来的少年,那个在病床上不肯吃药的少年,那个看着火车眼睛发亮的少年……
此刻,重新站起来了。
重新,能走路了。
程真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动人的画面。
柏里终于走不动了,他扶着床沿,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但眼睛亮得惊人。
程老师,他喘着气说,我……我能走了。
嗯。
程真递过毛巾,你能走了。
柏里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程真,很认真地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柏里顿了顿,陪着我,照顾我,给我补课。
应该的,程真说。
不是应该的,柏里摇头,没有谁应该对谁好,你对我好,我知道。
程真看着少年认真的眼神,忽然说不出话。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欢快,是春天的声音。
三天后,医生批准出院。
出院手续是程真办的,缴费处排着长队,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焦虑混杂的味道,轮到程真时,窗口里的大姐报了个数字。
程真刷卡,签字。
票据打印机吱吱呀呀地吐出一长条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各种费用——床位费、药费、检查费、治疗费……
最后一栏,总计:八千七百三十六元五角。
对山里人来说,这是天文数字,对程真来说,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目。
但他知道,对柏里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
是尊严,是负担,是压在少年单薄肩膀上沉甸甸的山。
他把票据仔细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然后回到病房。
柏里已经换好了衣服——
办好了,程真说。
柏里抬起头:多少钱?
程真报了个数字,是实际费用的零头。
柏里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仔细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递给程真。
还差一点,他说,声音很低,我……我以后还你。
程真没接:不用还。
要还的,柏里执拗地举着钱,奶奶说,不能欠人情。
程真看着那双眼睛——固执的,认真的,不肯退让的,他知道,如果不收,柏里会一直惦记着,会觉得亏欠,会觉得抬不起头。
他接过钱,数了数,抽出几张还回去:这些就够了,剩下的,等你考上大学,赚了钱再还我。
柏里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几张钱,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我一定会还的,他看着程真,一字一句说。
我信你,程真说。
程真提起布袋,奶奶扶着柏里,三人慢慢走出病房。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明亮,有病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有家属匆匆走过,有护士推着小车换药。
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生病,治疗,康复,出院,像某种无情的、但必要的循环。
但他们走出来了。
走出消毒水的味道,走出惨白的墙壁,走出疼痛和漫长的等待。
走出病房的瞬间,柏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307病房。
住了十七天的地方,墙上有他无聊时用指甲划出的痕迹,窗台上有他养的一小盆野草——是从医院后院的石缝里挖的,居然活了,冒出嫩绿的新芽。
走了。
奶奶轻声说。
柏里转回头,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楼梯。
阳光很好,风很轻,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枝头竟冒出了点点绿意——是芽,小小的,嫩嫩的,在春风里颤巍巍地舒展。
程真扶着柏里坐进副驾驶座时,少年有一瞬的僵硬。
奶奶坐在后座,把破旧的布袋抱在怀里,她看着车内整洁的内饰,又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泥的鞋,悄悄把脚往座位下缩了缩。
程真坐上驾驶座,关上车门,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
晨光正好,斜斜地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柏里一直看着窗外。
县城在晨光里醒来,街边早点摊冒着腾腾热气,油条在滚油里翻腾成金黄;豆浆铺的老板娘正给顾客舀豆浆,买菜的大妈提着竹篮,在菜摊前挑挑拣拣,萝卜上的泥、白菜上的露珠都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车子经过邮局,绿色的门面已经褪色,台阶上坐着个老人在看报纸,柏里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直到它退到后车窗里,变成一个小点。
你的信,程真说,都是从这里寄出去的。
柏里轻轻“嗯”了一声,他想起那些写在作业本纸上的信,想起寄给父母的、却不知往哪里寄的信,想起放在木盒里、写给一年后自己的信。
程老师,他忽然开口,那些书……很贵吧?
程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不贵。
我知道贵,柏里声音很轻,你不用骗我。
红灯,车子停下。
程真转过头,看着少年被晨光勾勒的侧脸,睫毛很长,那双眼睛看着窗外,但眼神是飘的,像在想很远的事。
柏里,
程真说,有些东西的价值,不能用钱衡量。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转过街角,火车站出现在视野里。
柏里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撑在车窗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列火车。
车子减速,停在路口等火车完全通过。
最后一节车厢驶过,栏杆升起,车子重新启动。
火车渐渐远去,变成一条绿色的线,消失在铁轨尽头。
柏里还望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程真始终没说话。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回村的路。
路面很糟,昨夜下过小雨,黄土路变成了泥浆路,坑洼处积着浑浊的水,车轮碾过时,泥浆飞溅,啪啪打在底盘上,车身颠簸,晃得厉害。
程真开得很慢,尽量挑平整的地方走。但有些坑实在避不开,只能硬着头皮碾过去。
每一次颠簸,柏里都会闷哼一声,手抓紧了车门上的扶手。
疼吗?
程真问。
不疼,柏里摇头,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窗外景色开始变化。
楼房渐稀,田野渐多,麦田连成片,嫩绿的麦苗在风里起起伏伏,像一片柔和的、流动的绿海,偶尔有农人在田里劳作。
更远处,山的轮廓显现出来。
山顶还有残雪,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柏里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
程老师,他忽然说,我以前……很怕这些山。
程真握着方向盘,等着下文。
觉得它们太高,太大,把我困住了。
柏里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爹娘困在这里,奶奶困在这里,我也会困在这里,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车子转过一个弯,山路更陡了,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现在呢?他问。
柏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山移到路,从路移到车,最后落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那双手,粗糙,有茧,有冻疮愈合后的浅疤,但也有握笔磨出的薄茧。
现在……他说,我觉得,山在那里,路也在这里,我想走出去,不是逃离,是……去看看,看够了,再回来。
程真从后视镜里看他。少年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紧,眼神坚定。
那个曾经说“我这辈子都走不出这座山”的少年,此刻说着“我想去看看”。
这中间,隔了一场雪,一次摔伤,十七天的病床,无数个疼痛的夜晚,和更多个在希望与绝望间挣扎的白天。
也隔着一句“我等你”,一句“我回来了”,一句“我陪你走”,和无数个在病房里讲题的、安静的下午。
车子驶上一段平路,路况稍好,程真加快了些速度。
风吹进半开的车窗,带着田野的清香——是新翻的泥土味,是麦苗的青涩味,是远处炊烟淡淡的焦香味。
程老师,柏里又问,城里……有这种味道吗?
程真想了想:没有。城里的味道……很复杂,
有汽车尾气,有饭菜香,有香水味,有很多很多味道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