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奶奶打饭回来。看见柏里在看书,她脚步顿了顿,把饭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程老师,她小声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
程真合上书,他学得很快。
饭是简单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小小的病房柏里吃得很快,很认真,一粒米都不剩。
吃完饭,程真扶着柏里下床,少年一条腿还不能着力,整个人靠在程真身上,很轻,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我扶你去窗边。
程真说。
夕阳正好,把整个县城染成暖金色,远处火车站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汽笛声——是傍晚那班火车要开了。
柏里扶着窗台站着,目光望向声音来的方向。
程老师,他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回村里?
程真转头看他。少年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等你出院。程真说,我们一起回去。
柏里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程真点头,我答应过小满他们,初十回去。现在迟了,但总会回去的。
“那……”柏里抿了抿唇,我能跟你一起回去吗?
当然。
程真笑了,你是我的学生,当然要跟我回去上课。
柏里也笑了,那个笑容在夕阳里,温暖得像要融化整个冬天。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星星一颗颗亮起来,稀疏,但很亮。
县城亮起灯火,稀稀拉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更远的地方,是山的轮廓,沉默的,巨大的,像沉睡的巨兽。
柏里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
程老师,他轻声说,我以前……很怕那座山。
为什么?
因为它太大了。
柏里说,我走不出去,也走不完,它困住了我爹娘,困住了奶奶,也会困住我。
程真没说话,只是听着。
但现在……柏里顿了顿,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带我看了山外面的样子,柏里转过头,看着程真,有人告诉我,山在那里,但路也在那里,只要想走,总能走出去。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病房里暗下来,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冷白的光带。
程真扶着柏里回床上,帮他盖好被子,少年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程真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
石膏拆了,护具戴上了,康复开始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程真知道,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那条路很长,很难,布满荆棘。
但这个少年,这个有着最不肯认命的眼神的少年,会走下去。
而他,会陪他走。
窗外的星星更亮了。
一颗,两颗,三颗……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像遥远的、温柔的指引。
程真拿出那支磕痕的钢笔,在柏里那套《五三》的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字:
山高路远,我在你身边。
写完,他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火车驶向远方的声音。
像某种承诺。
像某种开始。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