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掀开X光片,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没骨折。
他说,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是有点骨头错位,韧带拉伤,打石膏是为了固定,以防万一。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柏里坐在床上,眼睛盯着医生手里的片子,嘴唇微微张开,像没听清,奶奶站在床边,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程真先反应过来:那……严重吗?
不严重。
医生把片子装回袋子,年轻人,恢复快,石膏再打一周,然后换成护具,慢慢做康复训练,一个月,最多三个月,能正常走路。
他把目光转向柏里:不过以后爬山砍柴,得注意,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再摔,可就不好说了。
柏里机械地点头,眼睛还盯着那个装片子的袋子。
医生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门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
像是某个开关被打开了。
柏里缓缓抬起头,看向程真。
眼睛很慢、很慢地亮起来,像晨雾散尽后露出的太阳,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只是那样看着程真,眼眶一点点红了。
程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想拍拍柏里的肩,手悬在半空,最后落在少年紧紧攥着被单的手上。
那只手冰凉,手心都是汗。
听见了吗?程真轻声说,没骨折,能好。
柏里点头,很用力地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两颗,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了他没哭出声,只是咬紧嘴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流。
奶奶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程真握着柏里的手,握得很紧,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抖,很细微的颤抖,像秋风中最后的叶子。
好了。
他说,
声音很轻,没事了。
柏里用另一只手抹了把脸,抹得袖子湿了一片,他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程真,眼睛红红的,但很亮。
程老师,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我能走路。
嗯。
程真点头,能走。
我能……能回学校。
能。
能……能考大学。
能。
程真每答一个字,柏里眼睛就亮一分,到最后,那双眼睛亮得像把整个病房都照亮了。
奶奶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却笑了,皱纹舒展开,像一朵开在深秋的花。
谢谢医生,她抹着眼泪,谢谢菩萨保佑,谢谢……
也谢谢程老师。
柏里忽然说,眼睛还看着程真,要是没有程老师……我可能……
他没说下去,但程真听懂了。
要是没有程真回来,没有那些书,没有那句我在这儿给你补课”,这个少年可能会在病床上躺到天荒地老,可能会在疼痛和绝望中,一点点磨掉眼里的光。
好了。
程真站起来,走到窗边,既然不严重,那就按计划来。
什么计划?柏里问。
程真转过身,看着少年苍白的脸上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带你去火车站。
轮椅是借的,老旧,推起来吱呀作响。
柏里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奶奶找来的毯子——他穿得很厚,棉袄外面还套了件程真的羽绒服,显得整个人臃肿了一圈。
会不会……太麻烦?
他小声问,手指绞着毯子边缘。
不麻烦。
程真推着轮椅,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门照进来,轮椅轮子碾过光斑,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响。
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起头:哟,出去啊?
嗯,晒晒太阳。
程真说。
早点回来,四点量体温。
好。
玻璃门推开,冷空气扑面而来,柏里缩了缩脖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医院门口就是街道,不宽,两车道,路边停着些三轮车和摩托车,小贩在叫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热气,水果摊上堆着橙子,黄澄澄的,在阳光下像一个个小太阳。
程真推着轮椅慢慢走。柏里坐在轮椅上,眼睛不够用了——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像第一次进城的孩童。
其实县城他来过,但都是匆匆来,匆匆走,为了买针线,买奶奶的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慢慢地,仔细地,看过这座小城。
那是邮局。
程真指着一栋绿色建筑,你们村的信,都是从那儿寄出去的。
柏里盯着那栋楼看,眼神很深,像在想象那些信飞越千山万水的样子。
继续往前走,经过菜市场,下午的市场有些冷清,摊主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牌、聊天,卖肉的摊子上挂着半扇猪,卖鱼的盆里水花四溅,卖菜的摊前堆着沾泥的萝卜白菜。
城里人……都在这儿买菜?柏里问。
嗯。
程真说,不像村里,自己种。
柏里点点头,没说话。
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火车站到了。
其实不算真正的火车站,只是个小小的站房,墙上刷着褪色的绿漆,站前广场坑坑洼洼,积水映着天空。
但柏里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他身体前倾,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眼睛盯着那栋建筑,像在看什么神圣的殿堂。
程真把轮椅推到广场边缘,找了个能看清站台的位置。
就在这儿吧。他说,能看到火车进站出站。
柏里点头,眼睛一眨不眨。
午后的火车站很安静,没有列车到站,只有零星几个旅客坐在长椅上等车,低着头玩手机,广播偶尔响起,带着电流杂音,报着车次和时间。
程真在旁边石阶上坐下,和柏里一起等。
阳光斜斜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轮椅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个奇怪的怪物。
程老师,柏里忽然开口,你第一次坐火车……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