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妈摇摇头。
唉,造孽哦,那么小的孩子,就要遭这个罪……他奶奶呢?
在病房休息。
程真接过饭盒,我帮他们打。
多打点,你看那孩子瘦的,大妈又往饭盒里加了个馒头,不收钱,算我请的。
程真想推辞,大妈摆摆手:行了行了,快拿上去吧,粥要凉了。
回到病房时,奶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边给柏里梳头,少年头发有些长了,奶奶用木梳一下下梳着,动作很轻,很慢。
程老师。
奶奶看见他,要站起来。
您坐。
程真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食堂大妈请的,说给孩子补补。
奶奶眼眶又红了,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程真打开饭盒,粥还冒着热气,他盛了一碗,递给柏里:能自己吃吗?
柏里接过碗,点头,但手在抖,粥洒出来一点,烫到手背,他嘶了一声。
我来吧。
程真接过碗,舀起一勺,吹凉,递到柏里嘴边。
少年脸更红了,耳朵尖都烧起来。他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程真,最后张开嘴,很轻、很轻地抿了一口。
好吃吗?
程真问。
……嗯。
一勺,两勺,三勺。程真喂得很慢,柏里吃得很慢,病房里只有勺碗相碰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的鸟鸣。
奶奶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眼睛红红的。
一碗粥吃完,程真又递上馒头,柏里接过,小口小口地啃,像只谨慎的松鼠。
饭后,程真收拾碗筷,柏里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了层暖色。
想出去吗?
程真问。
柏里转头看他,眼神茫然。
医生说,可以坐轮椅出去晒晒太阳。
程真走到床边,我推你。
可是……柏里看向自己的腿。
有我在。
程真说着,弯腰,一手托住柏里后背,一手穿过他膝弯,来,抱住我脖子。
柏里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伸手,环住程真的脖子,少年的手臂很细,但很有力,掌心滚烫。
程真用力,把人抱起来,柏里比他想象中还轻——骨头硌人,没什么肉,石膏腿很沉,坠着往下滑,程真调整了下姿势,稳稳抱住。
奶奶,我们出去一下。
他说。
奶奶点头,眼里有泪光。
走廊里,有病人和家属好奇地看过来,程真目不斜视,抱着柏里走到护士站,借了轮椅。
把柏里放上轮椅时,少年一直低着头,耳尖红得滴血。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程真蹲下身,给他调整好腿的位置,生病了,就是要被人照顾。
柏里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不大,几棵光秃秃的树,几张石凳,但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程真把轮椅推到阳光最充足的地方,自己在旁边石凳上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阳光静静洒下来,在柏里脸上投出睫毛的阴影,他眯着眼,看着远处——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只有围墙,和围墙外更高楼的楼顶。
程老师,他忽然开口,城里……都是这样的楼吗?
程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嗯,很多。
高吗?
很高。
有些有几十层,站在楼顶,能看见整个城市。
柏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站在楼顶,能看见山吗?
程真心里一紧张他看着少年被阳光照得透明的侧脸,看着那双望着远方的、漆黑的眼,忽然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他不是在问楼有多高。
是在问,如果有一天他走出这座山,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还能不能看见来时的路。
能。
站得越高,看得越远,山在那里,永远都在。
柏里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程老师,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山外面的世界。
我记得。
那……柏里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等我腿好了,你能带我去县城外面看看吗?不用很远,就……就看看火车。
好,等你腿好了,我带你去火车站,看火车进站,出站,看它开往不同的地方。
柏里笑了。
真正的,开怀的笑,嘴角咧开,眼睛弯成月牙。
程真第一次见他这样笑,像个真正的、十七岁的少年,没有背负,没有沉重,只是单纯地开心。
那说好了。
柏里说,眼睛亮晶晶的。
说好了。
程真也笑。
阳光更暖了,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摇晃,像在跳舞。
程真看着柏里——少年坐在阳光里,笑容灿烂,眼里有光。
他想,也许这才是他回来的意义。
不是为了拯救谁,不是为了改变什么。
只是为了,让这个少年,能在病痛中笑出来。
能在漫长的、看不到头的冬天里,看见一点点春天的光。
就足够了。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