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手在抖,冰凉,但紧紧回握了他。握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像抓住救命稻草。
对不起……柏里声音哽咽,断断续续,我……我太没用了……砍个柴……都能摔……
不是你的错。程真说,谁都会摔。
可是……柏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可是奶奶……奶奶要照顾我……地里的活……没人干……柴也没人砍……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乱:还有学费……我本来……本来想去矿上……打零工……赚点钱……现在……现在什么都干不了……
别说了。
程真打断他,握紧他的手,这些都不用你管,你只要好好养伤,好好读书。
“可是……
没有可是。
程真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我说过,我会回来,我回来了,就会负责。
柏里盯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渐渐清明。
程老师,他低声问,你……不走了?
程真没马上回答,他看向窗外,看向那堵灰墙,看向墙外更远的地方——那里有山,有雾,有他离开又回来的路。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柏里,很认真地说:不走了。
至少……在你腿好之前,不走了。
柏里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他嘴角弯了弯,想笑,又哭又笑的,像个真正的、十七岁的少年。
那……”他吸了吸鼻子,那你能……帮我把书拆开吗?
程真拿起那套《五三》,拆开塑封。
崭新的书页露出来,油墨味散开,在消毒水味弥漫的病房里,像一缕清风。
他把第一本递给柏里。
少年接过,翻开扉页。
手指划过光滑的纸张,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初生婴儿的脸。
程老师,他看着书页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例题,轻声说,等我腿好了……我会把这些……都做完。
嗯。
程真点头,我陪你做。
窗外,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透过玻璃,尘埃在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奶奶端着热水回来,看见柏里捧着书的样子,脚步顿了顿,然后她走过来,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
醒了就好。
她只说这一句,声音很轻,但程真看见,她眼眶红了。
程真站起来,让出位置。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件红色羽绒服,递给奶奶:“给小满的。还有这些药……”
他一件件往外拿:眼药水,膏药,感冒药,消炎药……堆了满满一床头柜。
奶奶看着那些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把羽绒服紧紧抱在怀里。
程老师,她看着程真,眼神复杂,你……破费了。
应该的。
程真说。
病房里安静下来,柏里在看书,奶奶在整理东西,程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光一点点移动。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眼皮打架。十四小时没合眼,此刻松弛下来,困意像潮水般涌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朦胧中,感觉有人给他盖了件衣服——是奶奶,把一件旧外套披在他身上。
还有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是柏里。
程真没睁眼,只是回握了一下。
然后他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城市的霓虹,没有虚伪的宴会,没有父亲愤怒的脸。
只有一座山,一场雪,一个少年在雪地里等他回来。
少年说:我等你。
他说:我回来了。
然后少年笑了,那个很浅的、右颊有酒窝的笑,在雪地里亮得像太阳。
程真在睡梦中,也轻轻笑了。
窗外,县城彻底醒了,车声,人声,小贩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喧嚣的背景音。
但在这个小小的、破旧的病房里,时间像凝固了。
阳光,尘埃,药味,书页的沙沙声,还有三个人安静的呼吸。
构成一个完整的、温暖的世界。
而程真知道,这个世界,他再也不会离开了。
因为有人在这里等他。
因为他在这里,找到了归处。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