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推开车门时,腿是软的。
连续十四小时的驾驶,中途只在服务区加了次油,灌了杯浓咖啡,此刻踩在地上的脚像踩着棉花,世界在眼前晃动。
县医院是栋三层老楼,墙皮剥落,露出灰黄的水泥,他踉跄着冲进门诊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陈旧的霉味,墙上贴着褪色的指示牌:住院部,向后50米。
他几乎是跑过去的。
走廊很长,很暗,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惨白的天光,两边是病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铁架床,蓝白条纹的被子,还有病人蜡黄的脸。
老支书的短信说:三楼,骨科,307。
楼梯在走廊尽头,程真两步并作一步往上冲,三楼的走廊更暗。他喘着气,一间间数过去:301,303,305……
307的门虚掩着。
他停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尖冰凉,隔着门缝,能看见靠窗那张床边坐着个佝偻的身影——是奶奶。
老人背对着门,低着头,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她在喂床上的人喝水。
程真轻轻推开门。
吱呀一声。
奶奶回过头,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很快又暗下去,她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让开位置。
程真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然后他看见了柏里。
少年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发被汗浸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嘴唇干裂,起了皮,没有血色。
他盖着医院的白被子,但被子下,左腿的位置高高隆起——用绷带固定着,像个笨重的、不属于他的部件。
程真站在床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十四小时的路,一千多公里,他脑子里想过无数种可能——柏里会疼得皱眉,会倔强地抿着唇,会用那种不肯认命的眼神看着他。
但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安静。
安静得像……像没了生气。
程老师。
奶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你来了。
程真机械地点头,动作很轻,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在床边那张破旧的木头椅子上坐下。
椅子吱呀作响。
床上的柏里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程真一辈子忘不了这双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迷茫,涣散,像还没从疼痛中清醒,然后,焦距慢慢聚拢,落在程真脸上。
空气静止了。
一秒,两秒,三秒。
柏里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气音:程……老师?
声音嘶哑,干涩,像枯叶在风里摩擦。
嗯。
程真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很哑,我回来了。
柏里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那层雾渐渐散去,露出底下熟悉的、不肯认命的光,但此刻那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你……”柏里想说什么,却咳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牵扯到伤腿,眉头紧皱,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奶奶连忙扶他,拍他的背,程真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到他嘴边。
喝了两口以后,喘匀了气,重新看向程真。
不是说……”他声音还是很轻,初十……才回来?
提前了,程真说,
听说你摔了,就提前了。
柏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别过脸,看向窗外——其实没什么可看的,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灰墙,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
我没事。
他说,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跟谁赌气,就是……就是不小心。
程真没问怎么摔的,他知道,问了柏里也不会说实话——这孩子要强,从不肯示弱。
奶奶端着搪瓷缸出去了,说要打热水。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俩。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白被子上,照亮飞舞的尘埃,远处传来小贩的吆喝声。
县城醒了。
程真从背包里拿出那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放在床头柜上。崭新的塑封在阳光下反光,刺眼。
柏里的视线落在那套书上,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塑封。动作很小心,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给你带的。
程真说,最新版。
柏里没说话,只是继续摸着那光滑的塑封。然后,很突然地,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塑封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程真愣住了。
他见过柏里很多样子——倔强的,冷漠的,专注的,偶尔会笑的,但从没见过他哭。
那个手上生满冻疮也不喊疼的少年,那个说我会回来养这座山”时眼神坚定的少年……
此刻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无声无息。
程真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手悬在半空,却不知该不该落下。
最后,他握住了柏里那只没受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