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的早晨,城市下了场冻雨。
雨丝细密冰冷,打在玻璃上结成薄霜,程真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些精心修剪的植物在雨里瑟缩,像一群穿着华服却无处可逃的囚徒。
程真收回视线,衣柜里挂着母亲为他准备的西装——他换上,站在镜前,镜中人熟悉又陌生,像是另一个自己,被困在这身昂贵的布料里。
舅舅的寿宴设在市中心的五星酒店,车驶入地下车库时,程真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山里信号不好,柏里大概很久才能接到一次电话。
电梯直达顶楼宴会厅,门开的瞬间,喧嚣声扑面而来,水晶灯折射出刺眼的光,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酒精和食物的味道,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个人都笑得恰到好处。
真真来了!
舅舅从人群中迎过来,红光满面,身后跟着一群恭维的人。
程真被拥着往里走,一路是虚假的寒暄和客套的关心,他机械地点头、微笑,说着“还好”“谢谢”,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听程叔叔说,你在支教?女孩挑起话题,语气里有种刻意的惊讶。
嗯。
真了不起。她抿了口香槟,那些山里孩子……很可怜吧?
程真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想起小满拿着满分试卷时的笑脸,想起春妮画的第一幅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山,却用光了整盒彩色铅笔。
不可怜,他说,很了不起。
女孩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宴席进行到一半,舅舅上台讲话,无非是感谢各位光临、回顾奋斗历程、展望美好未来,台下掌声雷动,程真也跟着鼓掌,手心却一片冰凉。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程真,舅舅忽然点名,我这外甥,放着家里的生意不做,跑去山里支教,真是有情怀啊!
聚光灯打过来,刺得程真眯起眼。全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不解,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来,真真,跟大家说说,山里有什么好?舅舅笑着,话里却带着刺。
程真站起来。
西装太紧,领带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脸,忽然想起离开那天的教室——孩子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最纯粹的信任。
山里……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山里有十几个孩子。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七岁,冬天手脚生冻疮,夏天被蚊虫叮得满身包。但他们从来不迟到,作业从来不敷衍。
程真顿了顿,想起柏里手上那些冻疮和伤疤。
有个孩子,父母都不在了,和奶奶相依为命,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砍柴、挑水、种地,放学后要赶回去给奶奶做饭,夜里才有时间做作业。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他成绩很好,全县第十二名,但他可能上不了高中,因为家里需要他干活,因为交不起学费,因为……”程真看着舅舅,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他值得更好的未来。
舅舅的笑容僵在脸上。
所以我去那里,程真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不是为了情怀,不是为了体验生活,是因为那些孩子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们——你们值得。
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有人尴尬地咳嗽,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露出讥讽的笑。
程真不在乎。
他看向父亲,父亲脸色铁青;看向母亲,母亲眼神闪躲。
抱歉,舅舅,他对着话筒说,生日快乐,但我该走了。
他放下话筒,穿过寂静的宴会厅,水晶灯的光太刺眼,他只想回到山里,回到那些有泥土味、有柴火味、有真实汗水味的地方。
电梯一路向下。
手机忽然震动——是山里打来的,号码显示云雾村村委会”。
程真接起。
程老师!
是老支书的声音,带着山里口音,信号断断续续,柏里……柏里他……
柏里怎么了?程真心一紧。
他……他在山上……摔了……
信号断了。
电梯门开,程真冲出去,在停车场狂奔,冻雨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拉开车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钥匙。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车流,雨刷器左右摇摆,刮出两个扇形的清晰视野,程真盯着前方,脑海里全是柏里的脸——晨雾里的,雪地里的,烛光下的。
那个有着最不肯认命的眼神的少年。
那个说“那我等着你”的少年。
那个在寒冬里只为确认一个承诺的少年。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来自老支书:“人找到了,在县医院。
程真踩下油门。
城市在身后飞速倒退,高楼渐稀,灯火渐疏,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
他想起柏里最后一次送他上车的样子——站在老槐树下,晨雾模糊了轮廓,但眼睛很亮,像在说:我等你回来。
现在少年躺在县医院,腿摔了,在等他。
而他却在千里之外,参加一场虚伪的宴会,穿着昂贵的西装,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程真扯下领带,扔在副驾驶座上,西装外套也脱了,扔到后座,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像个赶路的旅人,而不是什么程家的少爷。
到家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间里,昨天买的东西还摊在地板上,药膏、眼药水、练习册、新衣服、彩色铅笔、红色书包……像一座小小的、杂乱的希望之山。
他抓起登山包——陪他进山又出山。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动作很急,手指在抖,药膏的盒子掉在地上,塑料壳裂了道缝,他捡起来,塞进去。练习册的塑封还没拆,边角刮到手,划出一道血痕,他甩甩手,继续塞。
那件红色羽绒服,给小满的,他折了两下,太蓬松,塞不进去,他跪在地上用力压,听见羽绒在面料里窸窣的抗议声,终于塞进去了,背包鼓得像要炸开。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给柏里的。他特意放在最上面,手一伸就能摸到,手指触到书脊时,停顿了一秒,崭新的,光滑的,还带着油墨味,那个少年会怎样翻开它?会用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小心地、虔诚地,像翻开一个不敢奢望的未来。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老支书发来的照片,像素很低,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县医院的病房。
白墙,绿漆剥落的铁床,被子下隐隐约约一个人形。
下面跟着一行字,人醒着,不让告诉你。
程真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形,柏里现在在想什么?疼吗?怕吗?会不会……怨他?
背包拉链卡住了,他用力一扯,拉链头崩开,金属齿散了一地,他低骂一声,抓起背包往肩上一甩——没拉链,就用绳子捆。
从衣柜里翻出根旧鞋带,把背包口草草扎紧,背起来试了试,太重,肩带勒进肉里,他不在乎。
要出门父亲站在客厅中央,这么晚了,去哪儿?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回山里。程真没停步。
现在?父亲转身,程真,你疯了?今晚是你舅舅的寿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