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你知道个屁!父亲终于爆发了,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你舅舅请了多少重要客人?市里的领导都来了!你这一走,让我脸往哪儿搁?
程真系好鞋带,直起身。背包的重量让他往后晃了一下,他稳住,看着父亲。
父亲的脸在灯下显得陌生——眉头紧锁,嘴角下撇,额角青筋跳动。
爸,程真开口,声音很哑,有个孩子摔了腿,在县医院等我。
孩子?哪个孩子?山里孩子多了去了,缺你一个?父亲走过来,酒气扑鼻,程真,你二十六了,不是六岁!别整天活在童话里!
这不是童话,程真说,这是承诺。
承诺?父亲嗤笑,你对谁的承诺?对那些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的野孩子?程真,醒醒吧!你为他们做再多,他们能给你什么?能让你继承家业?
程真看着父亲,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给了他优渥生活、却从未给过他理解的男人,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解释,不想争吵。
他们给了我一个理由,他说,一个起床的理由,一个活着的理由,一个……回来的理由。
父亲愣住了。
程真拉开门,冻雨立刻扑进来,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他跨出去,反手带上门。
程真!父亲在身后吼。
你今天敢走,以后就别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父亲的怒吼,隔绝了那个精致却冰冷的“家”。
程真走进雨里。
雨很大,很冷,但他觉得畅快——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车在雨里疾驰。
雨刷器开到最大,左右摇摆,刮出一片片短暂的清晰,程真盯着前方,高速公路上车流稀少,尾灯在雨幕里拉出红色的光带。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14小时32分钟。
十四小时。
够骨折处发炎肿胀,够一个少年在陌生的医院里,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数着时间一点一点熬。
程真踩下油门。车速表指针向右偏,80,100,120……车窗外的雨被拉成斜线,模糊了整个世界。
他想起第一次见柏里的样子——少年扛着他的书箱,脊背绷成一道弓,眼神警惕得像山里的兽,雨水顺着他短短的黑发滑下来,流过下颌凌厉的弧线。
想起冬天,柏里手上生满冻疮,却还是每天早起砍柴,一家家送去,他说“山里孩子,哪个不是冻大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晨雾里,少年说“那我等着你”,眼睛亮得像把整个冬天的雪都融化了。
而现在,那个扛得动百斤柴的少年,那个在雪地里走得比谁都稳的少年,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腿摔了。
因为什么?老支书没说。但程真猜得到——为了砍柴,为了采药,为了赚那点微薄的生活费。
车子穿过隧道,灯光在车窗上飞速流淌,程真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胡茬冒了出来。
他多久没照镜子了?他不知道。
程真摸了摸副驾驶座上的竹筒,筒身冰凉,但握久了会有温度。
雨越下越大。
高速上的积水被车轮轧开,溅起大片水花,程真打开远光灯,光柱切开雨幕,照出前方蜿蜒的路。
他想起柏里问过他一个问题:程老师,城里……是什么样子?
当时他答得很笼统:有很多高楼,很多车,很多人。
比村里人多吗?
多很多。
那……有糖吗?
他笑了:有,很多种糖,五颜六色的。
柏里没再问,只是低头继续做题,但程真看见,他睫毛颤了颤,像蝴蝶翅膀。
现在程真想,他当时应该说得更具体些,应该说,城里有二十四小时不灭的灯,还有数不清的、装在精美盒子里的糖。
但城里也有冰冷的瓷砖地面,有永远恒温却永远不暖的空调,有隔着三米长餐桌吃饭的家人,有笑着说话却从不看人眼睛的客人。
还有……还有他刚刚逃离的那个家。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支书的电话,信号断断续续,杂音很大:
程老师……柏里醒了……不肯吃药……说要等你……
程真握紧竹筒,指节发白。
告诉他,他对着手机说,我很快就到。
让他吃药,好好休息。
程真他挂断电话,看了眼副驾驶座——背包散开了,那件红色羽绒服露出一角,在昏暗的车灯下,红得像血,又像火。
他伸手,把那一角塞回去,手指碰到练习册光滑的封面,碰到药膏冰冷的包装,碰到彩色铅笔整齐的笔杆。
这些都是承诺。
对小满的,对春妮的,对铁柱的,对所有孩子的。
但最重的那份承诺,是给柏里的。
那个说“我会回来养这座山”的少年,那个在雪地里等他回来的少年,那个现在躺在病床上、忍着疼不肯吃药的少年。
车子重新驶入雨夜。
窗外,天边渐渐泛白,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微光,远山显露出黛青色的轮廓,一层叠着一层,像水墨画。
程真看了眼导航——还有6小时。
六小时。
够太阳升起,够晨雾散开,够一个县城从沉睡中醒来。
够他穿过十四小时的夜路,回到那个需要他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
车子在晨光里飞驰,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那座山,射向那个等在病床上的少年。
程真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路,轻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说给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听:
柏里,我回来了。
你等着我。
话音落下时,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
天亮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