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压抑。
支教结束了?
父亲吃着饭,没抬眼。
初十回去。
程真说。
母亲放下杯子:程真,你舅舅初六办寿宴,你必须出席。
我买好票了,初十回山里。
山里山里!父亲终于抬眼,声音压着怒意,你就打算在那山沟里待一辈子?
程真放下筷子:至少现在,那里需要我。
需要你?
父亲冷笑,需要你什么?需要你去施舍那点可怜的同情心?
不是施舍。
程真站起来,是承诺。
他转身离席,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叹息和父亲摔餐具的声音。
下午两点,城市被灰白的冬云笼罩,程真走出别墅,空气里有种湿冷,属于城市特有的味道。
他先去了最近的药店。
关节止痛膏,要最好的。
他对店员说,想起李爷爷走路时佝偻的背影。
眼药水,老年人用的。
王奶奶总在昏暗里纳鞋底,眼睛熬得通红。
感冒药、消炎药、止痛片、创可贴……他一口气报出许多,店员忍不住看他:先生,开诊所吗?
不是。
程真看着那些药盒在柜台上堆成小山,是给家人。
店员愣了愣,手脚麻利地装袋,三大塑料袋,沉甸甸的。
下一站是书店。
教辅区在四楼,他推着购物车,在书架间穿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天利三十八套》《王后雄学案》……每样两套,很快堆满了车,又去挑了几本作文辅导和英语真题,最后停在课外读物区。
他记得柏里翻那本破旧的《平凡的世界》时眼里的光。
挑了《活着》《围城》《边城》,还有一套《三体》——也许少年会喜欢看星星的故事。
购物车满了,摞得摇摇欲坠。
付钱。
最后一站是童装店。
红色羽绒服挂满整整一面墙,他选了最亮的那件,像山里的映山红,又给春妮挑了件粉色的,给铁柱拿了深蓝的。
孩子多大了?店员热情地问。
七岁到十七岁。
程真说,都买最大号,能多穿几年。
店员怔了怔,默默装袋。
走出商场时已是傍晚,程真两手提满袋子——左边是药,右边是书,背上还背着新衣服,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但他走得很稳。
街灯次第亮起,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一家文具店,他停下来,橱窗里陈列着各种书包,最显眼处挂着个红色书包,印着小小的向日葵。
他走进去,买下那个书包,又选了盒三十六色彩色铅笔。
现在,他真的什么都买齐了。
回到家时,天已全黑。
客厅灯亮着,父母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假装在看,新闻播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背景音。
程真提着大包小包进来,塑料袋发出哗啦声响。
母亲抬眼看他,皱了皱眉:买这么多东西?
给孩子们的。
程真说,提着东西上楼。
程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