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叫住他,明天去见你舅舅,谈谈工作的事。
程真停在楼梯上,没回头:我初十回山里。
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不是胡闹。
程真转身,看着父亲,那些孩子等我回去,等我带的书,等我教的课,那是承诺。
父亲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良久,父亲摆摆手,声音疲惫:随你吧。
程真提着东西上楼。
关门,反锁。
他把所有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摊在地板上——药膏、眼药水,练习册,新衣服,彩色铅笔,红色书包,小小的房间被堆满了,像个杂货铺。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床沿,看着这堆东西。
药膏能缓解疼痛,但不能治愈贫穷。
眼药水能让眼睛舒服,但不能看清未来。
练习册能提高分数,但不能改变命运。
新衣服能保暖,但不能抵御山里刺骨的风。
可他还是买了。
因为这是他能做的全部。
因为那些孩子看着他时,眼睛里有光。
因为柏里说“那我等着你”时,声音里有他二十几年来从未听过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程真想起离开那天的晨雾,想起老槐树下的少年,想起那句很轻很轻的“我等你”。
他拿起那个红色书包,抱在怀里。
布料很软,印着的向日葵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像某个小姑娘怯生生却又充满期待的眼睛。
像某个少年在最冷的冬天,种下的最热的希望。
夜深了。
他坐在地板上,开始整理这些东西——药膏按人分好,练习册按科目归类,衣服叠整齐。
一直忙到凌晨。
最后,他在每个袋子里放了一张纸条,写上名字,和一句简单的话——
小满:新年快乐。程老师。
春妮:画得真好。
铁柱:继续努力。
……
轮到柏里时,他停住了笔。
该写什么?
写“好好做题”?写“考上大学”?写“走出大山”?
最后他只写了三个字:
等我回。
字迹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把纸条塞进那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合上书,放进背包最里层。
台灯的光昏黄温暖,把房间照得像座孤岛。
程真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但他只想回到那座只有煤油灯的山里,回到那些只有粗茶淡饭的人们中间。
因为那里,有人在等他。
而他,必须回去。
这是承诺。
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