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早晨,程真推开宿舍门时,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不是雪,是霜,细密的冰晶覆在枯草上、石阶上、晾衣绳上,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他呵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
手指关节处已经疼了三天——是冻疮,在南方长大的他,第一次体会山里冬天的严酷,昨晚涂了药膏,但今早起来,红肿更明显了,皮肤紧绷发亮,一碰就疼。
程老师!
小满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小姑娘从雾里跑出来,羊角辫上沾着霜花,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她跑到程真面前,踮起脚,递给他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
奶奶让给的!
小满吸了吸鼻子,烤红薯!说老师手冷!
程真蹲下身接过,报纸包着的东西还烫手,热气透过粗糙的纸渗出来,暖得他掌心发痒,他拆开一角,看见里面是半个红薯,烤得金黄,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谢谢。
他轻声说,掰了一小块递给小满,一起吃。
小满摇头,往后退了一步:我吃过啦!程老师自己吃!说完一溜烟跑远了,脚步声在霜地上踩出一串小小的、凌乱的印子。
程真站起来,捧着那半个红薯。温度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他咬了一口,糯,甜,带着柴火特有的焦香,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程老师。
熟悉的声音,程真转身,看见柏里站在院门口。
少年今天穿了件稍厚些的蓝布袄,但依然单薄,
肩上扛着捆干柴,手臂上还挎着竹篮,篮子里是几颗沾着霜的白菜和一把小葱。
奶奶让送的柴。
柏里把柴卸在屋檐下,动作利落,又指了指篮子,还有些菜,自家种的,霜打过的甜。
程真点点头:替我谢谢奶奶。
柏里“嗯”了一声,却没走,他站在那儿,视线落在程真手上。
程真低头,才发现自己左手已经肿得厉害,指关节处皮肤发亮,透着不正常的深红。
冻疮。
柏里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柏里没说话,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下午还补课吗?
来。
程真说,三点,学校后院。
嗯。
少年消失在晨雾里。
下午两点五十,程真抱着教案来到后院时,柏里已经在了。
不仅来了,还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是捣烂的草药糊,墨绿色,散发着苦涩清冽的味道。
治冻疮的。
柏里把碗放在桌上,奶奶让弄的。
程真看着那碗糊状物,有些迟疑。
山里人都用这个。
柏里语气硬邦邦的,但眼神很认真,比城里的药膏管用。
程真坐下,伸出手,手背已经肿得发亮,皮肤紧绷,碰一下都疼。
柏里搬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他没用工具,直接用手挖了一块草药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程真。
可能有点凉。
没事。
柏里涂得很仔细,从手背到指缝,从指尖到关节,每一处红肿都不放过,他低着头,程真只能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和专注抿起的嘴唇。
少年的手粗糙,有薄茧,划过皮肤时有些刺,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冻疮好了吗?
程真轻声问。
好多了。
柏里声音很低,从小就长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
嗯。
柏里换了一只手,继续涂药,山里孩子,哪个不是冻大的,冻着冻着,皮就厚了,就不疼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程真心里却一揪。
药涂完了。
柏里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仔细地把程真的手包起来,打了个结。
晚上别沾水,明天早上拆了,再涂一次,三天就好。
程真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忽然笑了。
笑什么?柏里皱眉。
没什么。
程真摇头,就是想起我小时候,有一次摔伤了,家里保姆也是这么给我包,但她用的是纱布,很白,很软,有消毒水的味道。
柏里没接话,起身去洗手。冷水哗哗地流,他搓得很用力,手背都搓红了。
城里人就是讲究。
他背对着程真,闷声说。
不是讲究。
程真看着他的背影,是……生分。
柏里动作停了一瞬。
保姆是拿钱办事,我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她对我好,是因为我父母付她工资,
程真慢慢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轻,但你不是。
水声停了,柏里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眼睛看着程真。
你不是拿钱办事,你是……”程真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你是真心想帮我。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和偶尔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柏里站了很久,才低声说:奶奶说,做人要知道感恩。
你不是感恩。
程真摇头,你是善良。
这个词太重,砸得柏里愣了一下,他别过脸,耳朵尖有点红。
少说这些没用的。
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课本和作业本,还补不补课了?
补。
程真笑了,今天讲三角函数。
程真用被包成粽子的手笨拙地翻书,柏里看不过去,一把拿过书,翻到要讲的那页,摊开在他面前。
这里。
少年手指点着书页,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泥土痕迹。
程真开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