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后,山里现出了真正的模样。
程真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阳光一寸寸爬过远处的梯田。那些依山开垦的田地像巨大的台阶,一层层叠上去,有些已经荒了,长满杂草;有些还种着作物,在初冬的风里瑟缩着稀疏的绿意。
九点整,正式上课。
十几个孩子坐在教室里,脊背挺得笔直,手放在桌上,眼睛盯着黑板——或者说,盯着程真,那种专注让他有些不适,像被显微镜同时观察。
今天我们先从自我介绍开始。
程真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程真。程是路程的程,真是真实的真。
粉笔灰簌簌落下,在晨光里飞舞。
你们可以叫我程老师,也可以直接叫我程真。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那些稚嫩的脸,但别叫先生,我听着别扭。
有孩子小声笑起来,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些。
接着是点名,程真拿着老校长给的名单,一个个念过去,每念到一个名字,就仔细看那张脸,努力把名字和人对上。
李满。
到!小满站起来,声音脆生生的。
坐。
程真对她笑笑,满字很好,圆满,丰盈。
小满脸红了,坐下去时碰倒了铅笔盒,哗啦一声,又手忙脚乱地扶起来。
王铁柱。
最后一排的高个子男孩站起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坐。
赵春妮。
扎麻花辫的女孩站起来,声音很轻:到。
程真一一念下去,每个名字都念得很慢,很清晰。
有些名字很美——山花、秋月、冬梅;有些名字很实在——石头、木头、铁蛋;还有些名字带着父母的期望——成才、志远、学文。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程真顿了顿。
柏里。
窗边的少年抬起头,眼神平静,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戒备,但依然疏离。
到。
他只说了一个字。
柏是柏树的柏,里是里外的里。
程真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柏树是常青树,山里很多,耐寒,坚韧。好名字。
柏里没说话,但程真看见他睫毛颤了一下。
点名结束,程真放下名单,环视教室。
现在,我需要知道你们每个人的程度。
他走到第一排,从最小的开始,小满,你认多少字?
小满紧张地掰手指:一、二、三……一百多个!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会!小姑娘拿起铅笔,在练习本上歪歪扭扭写下“李满”两个字。字很大,占满了一行,但笔画都对。
程真点头:很好。
他一个个问下去,大致摸清了情况,最小的七八岁,刚上小学的年纪,认字不多;中间的十一二岁,读到三四年级就辍学了;最大的十五六,初中毕业,是该上高中的年纪。
问到最后,轮到柏里。
你初中毕业考,语文多少分?
九十三。
数学?
九十八。
英语?
八十六。
回答得很简短,但每个数字都清晰。程真在心里算了一下,总分二百七十七,确实能排到全县前列。
物理化学呢?
没学。
柏里说,学校没老师教。
程真沉默了,他想起那份成绩单上只有语数英三科,当时还以为是统计不全,现在才明白,是学校根本开不了这些课。
想学吗?他问。
柏里抬眼看他,眼神很静:想。
好。
程真点头,我教你。
第一节课是语文,程真没按课本讲,而是选了首简单的古诗——李白的《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一句句写在黑板上,字迹工整清秀,然后逐字解释,讲平仄,讲意象,讲诗人写这首诗时的心情。
李白当时在异乡,夜里睡不着,看见月光,想起故乡。
程真说,你们有没有想家的时候?
小满举手:有!我去镇上赶集,天黑了就想回家!
对,就是那种感觉。
程真微笑,诗就是把那种感觉,用最少的字说出来。
他让孩子们抄诗,然后试着解释意思。小满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把“疑”字写成了“疑”,程真蹲下身帮她改过来。
走到最后一排时,柏里已经抄完了,字迹不算漂亮,但工整,有力,每个字都像刻进纸里。
你能明白诗人想表达什么吗?程真问。
柏里抬头看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少年的轮廓映得清晰。
明白。
他说,就是……有些地方,回不去,但忘不掉。
程真愣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精准,精准得不像一个十七岁山里少年能说出来的。
对。
他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下课铃响时,程真布置了作业:把诗背下来,明天检查。
孩子们收拾书包往外走,小满跑到讲台前:程老师,明天还来吗?
来。
程真摸摸她的头,每天都来。
小姑娘眼睛亮了,蹦蹦跳跳跑出去。
教室里渐渐空了,最后只剩下柏里,他收拾得很慢,把铅笔一支支放回铅笔盒,把课本角角对齐,把椅子推到桌子下。
程真在擦黑板,回头看他:有事吗?
柏里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那几本崭新的初中课本:这些……什么时候开始补?
今天下午吧。
程真说,三点,学校后院,那里安静。
好。
柏里点头,把书收回去,走到门口又停住,程老师。
嗯?
谢谢你。
说完,他快步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有些仓促。
程真站在讲台前,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黑板上还留着那首诗的痕迹。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没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