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基本概念,到公式推导,再到例题。他讲得很细,时不时停下来问柏里听懂了没。
柏里听得极认真,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课本,嘴唇无意识地跟着程真的讲解翕动,遇到不懂的,眉头就皱起来,在眉心挤出深深的纹路。
这里,他忽然打断,为什么这个角是锐角?
程真低头看题,耐心解释:因为在这个三角形里,已知条件决定了它的范围……
柏里凑近了些。
少年身上有阳光、霜气和草药混合的气息,很清冽,程真能看清他鼻梁上细小的雀斑,和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淡阴影。
懂了。
柏里点头,坐回原位,在草稿纸上演算,他写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
院子里天色渐暗,远处炊烟升起,是晚饭时分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
程真看了眼天色,天快黑了,你该回去帮奶奶做饭了。
柏里没动,他盯着草稿纸上最后一道题,眉头紧锁。
就差一点。
他低声说,像在跟自己较劲。
明天再讲。
不行。
柏里固执地摇头,今天的事今天做完。
程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想起老校长的话:柏里这孩子,认死理,作业做不完不吃饭,题解不出来不睡觉。
当时只当是趣谈,现在亲眼看见,才明白那份执拗有多重。
我帮你看看。
程真凑过去。
题目是道几何证明,需要作辅助线,程真用包着的手笨拙地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一道。
从这里切开,构造相似三角形。
柏里盯着那道线,眼睛慢慢亮了。
我明白了!
他一把抓过笔,刷刷刷写下过程,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晰,步骤完整。
写完最后一笔,他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靠在椅背上,那种神情,程真很熟悉——是攻克难题后的满足,是征服知识后的畅快。
你很聪明。
程真由衷地说。
柏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很淡,很快又压下去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课本、作业本、草稿纸,一样样收好,整齐地放进布袋里,动作一丝不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程老师。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嗯?
你手……还疼吗?
程真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被包成粽子的手:不疼了,凉凉的,很舒服。
那就好。
柏里站起来,把布袋背在肩上,我回去了。
等等。
程真叫住他,走到角落里,从石墩下拿出个东西——是个木盒子在镇上旧货摊淘的,虽然粗糙,但结实。
这。,
程真递给柏里,给你。
柏里没接。
什么?
打开看看。
柏里犹豫了一下,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沓信纸,几支铅笔,还有一瓶墨水。
写信用的。
程真说,给……给重要的人写信。
柏里看着那些东西,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木盒表面,很久没说话。
程老师。
他忽然抬头,我能给你写信吗?
问题问得很轻,但程真心里一震。
当然可以。
他说,随时可以。
柏里点点头,把盒子小心地收进布袋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易碎的珍宝。
那我走了。
他说。
路上小心。
嗯。
少年转身,走进渐浓的暮色里。
程真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忽然想起什么,跑回宿舍,拿出那支磕痕的钢笔。
笔尖落在信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
柏里,见字如面。
今天你给我涂了草药,手已经不疼了,谢谢你。
顿了顿,他又写:
你问我能不能给你写信,我想说,不仅我能,你也能,文字是很神奇的东西,它能穿过千山万水,把想说的话带给想见的人。
所以,想说什么,就写吧。
我会看。
写完,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柏里收”,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窗外,天彻底黑了。
山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远处传来狗吠,一声,两声,然后归于寂静。
程真坐在炭盆边,看着跳跃的火苗。
手还包着,草药的味道透过粗布渗出来,苦涩,清冽,像这片大山本身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也许真的没那么难熬。
因为有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暖着这片山。
也暖着他。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