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程真抱着教案来到学校后院。
这里原本是块荒地,长满杂草,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课桌椅,程真昨天收拾了一下,清出一块平整的地方,摆了两张还能用的桌子和几把椅子。
他到的时候,柏里已经在了。
少年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数学课本,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平静。
来这么早?程真放下教案。
嗯。
柏里合上书,怕耽误你时间。
不会。
程真在他对面坐下,我们开始吧,从哪科开始?
数学。
程真翻开课本,从第一章开始讲,函数,方程,几何……他讲得很细,时不时停下来问柏里听懂了没。
柏里听得极认真,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课本,嘴唇无意识地跟着程真的讲解翕动,遇到不懂的,眉头就皱起来,在眉心挤出深深的纹路。
这里,他忽然打断,手指点着一道例题,为什么这个角是钝角?
程真低头看题,耐心解释:“因为在这个三角形里,已知的两个角加起来已经超过九十度了,所以第三个角……”
柏里凑近了些,去看程真画的辅助线,少年身上有阳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很原始,很干净,程真能看清他鼻梁上细小的雀斑,和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淡阴影。
懂了。
柏里点头,坐回原位,在草稿纸上演算,他写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
院子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阳光从西边斜斜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讲到第三章节时,程真停下来,揉了揉手腕。
休息一下吧。
他说。
柏里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程真注意到,少年的手背已经泛红,指关节处有些肿——是冻疮。
山里冬天湿冷,孩子们大多有冻疮,但柏里的似乎特别严重。
手疼吗?程真问。
柏里愣了一下,把手缩回袖子:不疼。
我看看。
不用……
程真已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细,骨头突出,皮肤是深麦色,手背上横着几道细小的伤疤——大概是砍柴时划的。
冻疮已经起了水泡,有些破了,露出鲜红的嫩肉。
这样不行。
程真皱眉,会感染的。
没事,年年都这样子柏里想抽回手,但程真握得很紧。
你等等。
程真起身回宿舍,翻出从城里带来的药膏——他皮肤敏感,冬天容易干燥,母亲硬塞给他的,再回来时,柏里还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眼神有些茫然。
手伸出来。
程真坐下,拧开药膏盖子。
柏里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
药膏是白色的,带着淡淡的薄荷味,程真用指尖挖了一点,轻轻涂在冻疮上,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药膏凉凉的,柏里手指颤了一下。
忍一忍。
程真说,继续涂,把每个红肿的地方都涂到,这个一天涂三次,好得快。
谢谢。
柏里声音很低。
不用谢。
程真涂完药,把药膏塞进他手里,拿着,每天涂。
柏里看着手里小小的药膏,没说话,只是握紧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阳光又斜了一些,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程老师。
柏里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来这儿?
这个问题,程真被问过很多次,父亲问过,朋友问过,但这次,他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被冻疮折磨的手,看着他眼里那种深藏的、不肯认命的渴望。
因为我在城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程真慢慢说,我父母很有钱,但我很少见到他们,家里很大,但很空,我学师范,我父亲觉得没出息,我出来支教,他觉得我幼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来这里,好像……好像只是为了证明,我能做成一件事,哪怕很小的一件事。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放牛孩子的吆喝声,悠长,空旷。
柏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层白色的药膏。
程老师,他忽然说,你做的事,不小。
程真愣住。
你教小满认字,她现在会写自己名字了,高兴得满村子跑,柏里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你给李爷爷送米,他那个冬天没饿肚子,你教我读书……我第一次觉得,我的人生,可能不止有这座山。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这些事,很小吗?
程真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胀。
对我来说,很大。
柏里站起来,走到院子边,看着远处的山峦,这座山很大,但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奶奶,只有这几间屋子,只有这条山路。
他转过身,看着程真。
你来了,我的世界变大了,我能看到山外面的东西,能想山外面的事,这对我,很大。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少年站在那里,挺拔,坚实,眼神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程真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迷茫”“找不到位置”,在这个少年面前,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柏里。
他轻声说,你会走得很远。
我知道,柏里点头,但我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需要我。
柏里走回桌边,拿起那本数学课本,就像这本书里教的,三角形最稳定,山,家,人,这三样连在一起,才站得稳。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早就想清楚了,笃定了。
程真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想考什么大学,想去哪个城市,想逃离那个空荡荡的家……
他从来没想过“回来”。
因为他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他想“回来”。
继续吧。
柏里翻开课本,还有两章没讲。
程真回过神,点点头:好。
阳光又斜了一些,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几乎要连在一起。
院子里,只有讲课声和写字声。
远处,山峦沉默,梯田层叠。
冬天还很长。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发芽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