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房间门外传来一阵声响,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旋转的声音。
沈寻声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神情间丝毫不在意外界的动静,只专注看着手上的刀。
“你干什么?!”
李新格刚打开房间门,一边往门上拔着钥匙,一边不经意地抬起头往前面一看——
谁知道迎面就是一顿暴击,他人都快吓死了。
李新格没看清楚沈寻声刀刃具体在哪边?
以为他是要割腕,大喊着冲了过去,从他手上抢过刀。
“咣当”一声扔在了地板上。
从李新格冲过去到夺下刀,这一整个过程结束。
沈寻声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和反应。
就好像已经消亡了一般,失去了他作为一个活人的所有生命力。
唯有食指尖和中指尖落下的那两串血珠。
证明沈寻声还是个活人,不是一块人形的木头。
鲜红的血滴,随着敞开的窗户吹来的风,星星点点地落在地上散开着的素描纸上——
染红了上面生动开朗带着笑意的明亮双眼。
李新格看着地上数百张只画了同一个人眼睛的素描纸。
笑得开朗的、笑得狡黠的、笑得悲伤的……
到最后眼神里只有一片漠然的死寂归于一切平静的。
离他最近的一张,平静的双眼下沾了两行血红色。
好似透明的泪水已经流干,所以泣出了血泪。
太阳西斜,橘黄色的光顺着打开的窗户照进来。
照在沈寻声身上,也照在素描纸上面的笑眼里。
暖色的光却没有给沈寻声增添一星半点人的温度,他依旧毫无生气。
被冻住似的浑身仿佛结了一层薄却坚硬的冰霜。
一只迷路的绿色蝴蝶淌着金色的光飞了进来。
轻轻落在沈寻声还冒着血珠的左手指尖。
沈寻声怕惊动手上的绿色蝴蝶,尽量很轻很和慢地扇动了一次眼睫。
蝴蝶却感受到他眨眼动作的频率,绿色的翅膀随之轻轻一动。
沈寻声瞳孔清浅的水光中映出这两片绿色。
蝴蝶的绿色,给他增添了一丝人的生气。
但也仅仅只有一丝。
“月哥又不是不回来了。”
李新格痛心地看着沈寻声,他第一次见到沈寻声这幅鬼样子。
“他也不是不爱你了。
“他只是……他只是……。
李新格停顿半响,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又一阵风吹来,窗外楼下正对位置的那棵花树,绿色的树叶微微作响。
好闻的缅桂花香气随着微风飘散进来,花香味瞬间盈满了整间屋子。
“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活了?
李新格话还是没能说完。
自嘲地笑笑,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沈寻声知道李新格想说但没有说完的话。
他们都知道——
楚日月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了?
一种薛定谔的生死观——
既不想要去死,又不知道要怎么活?
处于二者之间极限拉扯的一种痛苦的生活状态。
或许这种微妙的平衡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某种极端情况下就会被打破?
沈寻声其实不敢赌,他本来从来就是一个很胆小的人。
但楚日月给了他去相信的勇气和力量。
他知道——
他应该相信楚日月。
在刚才那阵有着浓郁花香味的风中,沈寻声手指尖上的那只绿色蝴蝶被风惊动。
扇起翅膀很快飞走了。
沈寻声依然低着头,看着被刀刃划破还在微微渗血的手指尖。
都说十指连心最痛。
为什么他一点都感受不到疼痛?
视线在一霎那从模糊又变得清晰。
地板上沾着血和泪的笑眼,正在流淌下来的两行血泪缓慢却无比清晰地刺在沈寻声的眼睛里。
沈寻声猛地感到心口像被人徒手撕开那样痛。
肺也像彻底碎裂一般再也无法呼吸。
喘不过气,胸很闷,头很痛,胃也痛。
被扔在不远处地板上闪着寒光的那把冰冷刀面,映出沈寻声麻木痛苦的面容。
霎时闪过一抹绿色。
原来那只绿色蝴蝶还是没有离开,这下很慢很轻地落到了沈寻声的胸口。
「沈寻声,我相信你。」
脑海里响起楚日月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语。
沈寻声顿觉心口发痒,这股带着生机的痒意往上直连通到喉咙。
他不可遏制地开始大口喘气呼吸。
仿佛要把肺里刚吸上来的空气都赶出去一般,沈寻声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沈寻声,别怕,我会回来的」
—
在校医院输完液后,楚日月走路回到自己在学校外面租的房子。
开学已经两个多月,从高考完第二天到现在,他一直都住在离云市很有一段距离的城市。
他变得害怕和陌生人相处,大学一开学就申请了外宿。
门前的声控灯已经坏了很久了,楚日月解锁手机屏幕。
用上面的微光照亮钥匙孔开了锁。
进门后,楚日月没有马上开灯,只是顺手关了门。
在几乎完全被黑暗淹没的房间里,他脱力一般地靠在略有些冰冷的墙面上。
—
“这节课由我和王老师一起带大家了解关于月经的知识。”
今天是楚日月在云市山区中学支教的最后一天。
他和同行的另一位女生王希,两个人一起配合着给讲台下的同学们上生理知识课。
王希看着台下有些紧张和羞涩的孩子们,开口提问。
“首先,老师想问你们一个问题:提起月经你会感到羞耻和害怕吗?”
王希表情严肃:“男生绝对不能拿这件事情开玩笑和欺负女生。”
“月经,不是脏东西,不是诅咒,不克任何人。”
“我们都是诞生在母亲怀抱里孩子。”
“能够孕育生命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
“生命是很珍贵的。”
“所以孩子们,你们要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也不能伤害自己的身体和心灵。”
教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好像是有人送来了一批捐赠物资,楚日月出教室帮忙。
不一会儿,王希也走出教室,却看见楚日月一个人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莫名有一种对方下一秒就要在这里倒下的感觉。
“你身体又不舒服了吗?”王希走近楚日月,关切地问道。
“没事,没事的……”
楚日月好像是在回答王希,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双目无神地盯着那边纸箱子上印着的logo,楚日月甚至有些手脚颤抖。
他很熟悉这是哪家公司的标志。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芝诚公司的大人真是太好了,不仅给我们送了卫生巾安睡裤和棉条,还给我们买了新的课外书。”
几个小孩子兴奋地围着装着物资的纸箱子说话。
“我知道他们的大老板是一个超级厉害又特别有气场的嬢嬢。”
“我长大也想成为她这样的人。”
“还有二老板那个叔叔也很厉害,要是能当面感谢一下他们就好了。”
“嬢嬢嬢嬢,谢谢你送东西过来看我们,”
一位女孩子抬头对一旁来送物资的负责人王姐说。
“明阿嬢和楚阿叔下次也会一起来看我们吗?”
“他们上次来看我们已经是两年前了。”
那位被孩子们环绕着的女士看着一张张真挚的脸庞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
她抬起头时,在人群外看见一个人,忽地一顿。
“小少爷……”
王姐看见楚日月出现在这里,脸上又惊又喜。
她百感交集。
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张开手臂,隔空想给楚日月一个拥抱。
反而是她身旁的女孩子们热情地拥住了她。
「对不起,小少爷,是我对不起你。」
王姐两只手比划着她迟来的道歉。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
要不是她当年害怕失去工作,刻意隐瞒了小少爷受惊吓发烧生病的真正原因。
小少爷最后也不会遭遇那样沉重的打击。
物资交接结束,芝诚集团的工作人员全部离开。
楚日月一个人站在教室附近的小山坡上吹着风。
突然遇见王姐,他心里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加平静。
但还是很难过——
那些小猫……
风吹乱楚日月额前的柔软头发丝,吹拂过他偏清瘦却依然挺直的背脊。
王希在这时走近和他说话:“楚日月,你是不是云市人?我小时候好像见过你?”
“你还记得吗?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你救过一只被人踢下水的小猫,小小的黄色的一只小橘。”王希接着说。
“那只猫从宠物医院出来后就被我和妈妈收养了。”
王希以前住在云市的时候不叫这个名字。
和楚日月有过一面之缘时,她还叫张胜楠。
收养小猫后的一个星期,也就是国庆假期,爸爸带她去海边玩,其实是为了方便见出轨对象,她差点丢了性命。
被一个好心人给救了。
她一辈子记得并感恩救下她的人:沈淼嬢嬢。
从江边回来后,妈妈就毅然决然和爸爸离婚并带着自己搬家转学了。
后来听说那个人有次出去喝酒,喝死了。
具体细节王希不想知道,反正是不重要的事情。
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想想沈淼嬢嬢,联系一下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