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吧!对不对?我就说我怎么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似的?”
王希确定下来,颇为兴奋地看着楚日月。
“你这么帅的人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那只小猫还在呢,就在老家和我妈妈生活在一起。”
“我们都叫它麻榔。”
“对了,我给你看麻榔现在的照片,还有视频呢。”
王希特别兴奋地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楚日月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愣住了。
麻榔……还活着……
这只小猫还活着。
王希不仅点开当年那只小猫麻榔的视频给楚日月看。
还有每一只和麻榔有关的可爱猫猫的照片和视频。
她看见楚日月脸上明显动容的表情,说:“它们都生活得很幸福,你就放心吧。”
“你救下了它们的妈妈,楚日月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热心爱猫人士。”
“当然我也是哈哈。”
楚日月眼眶含泪,忽然看见视频里熟悉的紫色外套,和熟悉的小猫。
麻榔。
沈寻声家的麻榔。
“这是我表姐家的猫,后来被她认识的一个弟弟收养了。”王希热情地介绍道。
“好像还是个网红猫呢,在某音好像有十一万粉丝。”
“老师,你们是不是今天下午就要走了?”
不少同学约着一起过来山坡上,找他们这两个临时的老师道别。
站在楚日月旁边的那个小女孩几乎快哭了出来。
她头发上别着一个好看的仿真绿色蝴蝶发夹。
说话的时候,眼泪夺眶而出——
“老师……”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记忆深处——
有谁也顶着一双明亮的流着泪的眼睛对自己这样说话。
从海边回家后一天,楚日月因为突然受到惊吓导致他生病发烧,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那份记忆里包括六岁的沈寻声。
六岁的楚日月牵着六岁的沈寻声的手。
两个人一起站在海边临近医院的太平间门前。
沈淼的身体早在海边就已经彻底凉透了。
医生看着面前的两个小朋友,把手上的蝴蝶递过去。
“这位女士手里一直抓着这只树脂蝴蝶,想必对她来说很重要,你们拿好。”
沈寻声流着眼泪,双手从医生手里接过了这只自己和妈妈一起做好的水晶绿色蝴蝶。
蝴蝶漂亮的翅膀表面映着天花板上白色的灯光。
像一层雪花冰冷地覆盖在上面。
沈寻声小小的手掌紧紧地抓着这只绿色蝴蝶。
这是他现在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大颗透明的水珠汹涌地滴落到蝴蝶绿色的翅膀上面。
小小的楚日月立刻拥抱住了小小的沈寻声。
“别怕,我陪你一起哭。”
明芝一把搂住一旁的这两个孩子,安慰般地轻抚他们的背脊。
沈寻声本来压抑着的哭声立刻变大,楚日月知道沈寻声以后就没有妈妈了。
也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
楚日月哭得脸都红成一片,像过敏一样又红又肿。
他们就像两个悲伤的小动物互相依偎在一起嚎啕大哭。
汹涌的泪水从相贴的脸颊汇聚,一起滴落在沈寻声手里紧握着的那只绿色蝴蝶上。
打湿了蝴蝶的翅膀。
一直到匆匆赶来的关水向他们道谢,把沈寻声接走。
关水牵着沈寻声的手离开,沈寻声突然回过头,向楚日月跑了过去。
把手上的绿色蝴蝶塞进楚日月的手心里。
哭着说:“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王老师楚老师……”
“老师,你们能不能再多待几天啊?”
一群小朋友依依不舍地看着楚日月和王希,围着他们两个人说话。
“老师我不想你们走……”
“老师,我们都会很想念很想念你们的……”
风吹起楚日月额前黑色的碎发,他在风里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笑意往上延伸,他右眼尾上扬的那颗黑色小痣在风中清晰可见。
他的微笑逐渐扩大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一定能的。”
“一定能的。”
小小的楚日月满是透明水痕的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挥挥手里刚被沈寻声小朋友塞给的绿色蝴蝶,和沈寻声笑着大声说——
“我们一定能再见面的!”
“一定!”
“一定要小心,禁止随意触碰!”
正在上课的林教授一脸严肃地对着站在他周围的医学生们说道。
“大体老师十分珍贵,不要有亵渎的心思。”
他看了眼前方关闭着的长方形铁盒子,说:“这位大体老师还是你们曾经的学姐。”
“她因为救人意外落水身亡,全身能给别人提供帮助的器官包括眼角膜在内全都捐献了。”
“最后遗体来到了我们学校。”
林教授语气里带着尊敬。
“要对每一位大体老师心怀敬畏。”
沈寻声站在第一排,离长方形铁盒子最近的位置。
别人可能不知道这具身体生前到底是谁?
只是一句很模糊的,是他们曾经的学姐……
对于别人来说,这只是一串冰冷的文字简介。
对于沈寻声来说,却曾经是最鲜活热烈的生命。
里面躺着的人,不是别人,是沈寻声的母亲。
——沈淼。
沈寻声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还处于关闭状态的金属铁盒子。
长方形的铁皮盒被人缓缓打开,手摇升降台在他左手的转动下升起一段高度。
福尔马林水溶液落下去。
大体老师浮出水面——
这具灵魂消亡时尚且年轻的女人的遗体。
再一次重见天日。
沈寻声从始至终没有眨过一下眼睛。
直到透明的液体浸湿了他的眼眶。
——妈妈我好想你。
沈寻声情不自禁地对着前方鞠了一躬。
其他同学们被带动,纷纷都向盒子里的女人致敬鞠起了躬。
“大体老师您好!”
因为大体老师比较珍贵,上解剖课的林教授只是口头讲解,并未让同学们进行实操。
有不少同学针对讲课内容兴致冲冲地进行提问。
沈寻声全程一言不发地听老师讲课。
静静望着母亲已经看不出容颜却透着安详的遗体。
沈寻声第一次有了祈求神明的想法。
如果妈妈是神明的话,一定能够听到自己心底最深切的恳求。
妈妈——拜托您。
“一个大学被学校退学的人也好意思说是我们学姐,我们学校是没人了吗?”
看着面前同学不停对他眨着眼睛,该同学继续说道。
“你干嘛?你眼睛抽筋了啊。”
“死了捐个尸体,人就高贵了是吗?”
“我听说她生前风评很差的,和人乱搞指不定就做了什么亏心事呢?”
“林教授……”面前同学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道歉。”
林雨清面色冷峻,一向柔和的脸庞少见地十分生气。
“和这位大体老师以及和她这个人道歉。”
“年纪轻轻的,心却这么脏。”
林雨清看那位男同学还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接着说。
“是因为你平时这样,所以看谁都是这样的人么。”
“我告诉你,你这门课已经不及格了。”
林雨清成功地看见面前原本一脸嚣张的男生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
沈寻声因为沉浸在怀念母亲这件事情里,没注意到教室角落里发生的事变。
只在林教授带人来到已经成为大体老师的沈淼面前道歉时,听完了道歉的全过程。
下课后,沈寻声在最后一个出教室。
再次亲手摇动把手,看见升降台降下来,大体老师被透明的液面淹没。
他礼貌地和旁边的林教授打招呼再见。
走出人体解剖室,沈寻声来到室外,入目一片热烈的鲜亮红色,似血似火一般烧透了半边天空。
很明显是一只蝴蝶形状的红色云层猛地一下击中他。
仿佛被定住一般。
沈寻声站在下课往外走的人群里一动不动。
他突然有一种没由来的冲动。
迅速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他点开置顶——
不顾一切地往上滑动手指,一直不停地滑动。
从实验楼里出来的同学老师们,无论是赶着去食堂吃饭的,还是赶着回宿舍的,亦或是赶着出学校的都已经散开。
只有沈寻声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静静站在一楼解剖室外面的树下看着手机发愣。
光线从移动的云层间落下,穿过树叶的缝隙来到沈寻声的手上。
橘黄色的漂亮小圆点落在沈寻声手指尖的瞬间。
他终于停下了不停往上滑动屏幕的手指,不是因为他累了,滑不动了。
只是因为已经到底了,没办法再往上滑动了。
沈寻声终于看见了楚日月多年前发送的第一条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