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到已经露出白色毛线帽并且铺满楚日月白净脖颈的黑色发尾,上面渐渐落满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雪花。
在不远处一直注视着楚日月的那个男生,没戴帽子的漆黑头发丝上同样落满了一层白色雪花。
有零星的几片小雪花轻轻落在了楚日月黑色的眼睫上。
他就像是怕惊动了雪花一般,很缓很慢地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又有雪花飘落在楚日月横在胸口前无意识紧抓着手机的右手背上。
他仿佛才感觉到了冷,另一只手轻扫手背,把手机揣进衣服口袋里,又用手指扫落发尾和脖子上的小雪花。
左右手互相捏了捏有些僵硬和发冷的手指,楚日月把双手揣进外套的口袋里回温。
抬起头定定地看了一眼前方的人潮。
楚日月迈开了脚步,一步步缓慢地朝前走去。
「漫天风雪我陪你颤抖我们别回头」
校园广播里的歌声还在继续——
看见在满天风雪里站了很久的人终于继续往前走。
拐角处的男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日月步履有些慢。
但坚定不回头的背影渐渐融入到来往热闹的人群之中。
一直到看不见。
「那我不走不分手 不放手 不挥手」
「十指紧扣」
「分岔路口我伤口贪与渴求」
男生于是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自己不久前发出的语音消息。
收起手机。
沈寻声朝另一个方向转身离开了。
「只为重逢的时候」
歌曲至此进入尾声……
—
“啪嗒”一声响。
一双黑色的筷子散乱地掉落在银色金属餐盘上,随后滚落到食堂的餐桌上。
楚日月独自一个人坐在学校食堂的就餐区。
刚吃了一口白米饭,口腔里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难受得手抖了一下。
伸出掉落筷子的右手捂住脸颊一侧,楚日月低着头缓了有将近十秒钟。
随后站起身来,把桌上的筷子捡在手里和餐盘一起拿走,放到了食堂吃过的餐盘集中处理区域。
“这人怎么浪费粮食啊,我看他那盘菜连一口都没吃吧。”
虽然不是吃晚饭的高峰时段,食堂里面的人没有多到拥挤,还是有几个同学注意到了楚日月的举动,开始维护正义,义愤填膺地指责他。
“这人谁啊?人长得倒是帅却好不要脸,不知道有些地方连饭都吃不饱吗?”
“哪家的富二代大少爷屈尊降贵啊,看不起吃食堂别来啊!”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浪费可耻啊!”
“真给我们学校丢脸,以后不要说是我们学校的!”
“……”
“麻烦给我一个打包盒,谢谢您。”
楚日月忍着疼痛开口,周围人的议论声却并没有因此停止。
他感到脑袋发昏,略有些耳鸣。
“怎么?心虚了吗?”
“别人不说,他是不是就打算直接把这些饭菜给倒了。”
“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接过食堂大叔给的白色透明塑料袋。
楚日月因为难以忍受疼痛,双手有些颤抖地打包着饭菜。
塑料袋有些小,而餐盘太大了。
饭菜有些撒了出去。
“这人怎么连装个菜都装不好……”
“看他这慢悠悠的动作我就来气……”
楚日月有些崩溃地直接用手把散落在台面上的菜和饭全部抓到塑料袋里。
一手菜汁混油的楚日月提着打包好的饭菜,逃命似的挤开人群离开了食堂。
他一路不停地向前奔跑。
直到来到学校里那棵唯一的缅桂花树下。
在路边喘着粗气深呼吸的楚日月,高估了自己对疼痛的忍受程度。
突然又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他直疼得在原地猛地蹲下,直不起来身。
“同学,同学,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一位挑染着粉发麻花辫的女生路过,见状停下来询问楚日月是否需要别人帮忙。
楚日月感觉到有人靠近,他抬起头对上那人的目光。
知道对方在说话,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创伤应激反应发作了。
暂时性的耳聋让他的世界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牙齿好痛,脸好痛,胸口好痛,哪里都好痛。
寂静无声的世界里,楚日月没由来地突然就很想往自己的胸口上扎一刀。
——太痛了。
长痛不如短痛。
是不是这样就再也不会感受痛?
这是他晕倒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在一片黑暗之中,楚日月缓缓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对上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
他有一点恍惚,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只手。
左手背上插着输液针,看来他是在病房。
视线不经意扫到白色墙面上贴着的校医院守则。
楚日月后知后觉——
他的两只手此刻都干燥且洁净,看来已经有人替他清理过上面的油渍。
坐在病床尾对面椅子上挑染粉发麻花辫的女生王希,正在打开着的习题本上面勾勾写写,认真做着题目。
她发现楚日月醒过来后,高兴地笑了起来:“你现在好点了吗?”
“需要我马上帮你喊医生过来吗?”
“那袋饭菜是喂给小动物的吗?需要我帮忙去喂吗?”
楚日月依然还是听不见,但他注意到了对面的女生。
她应该就是在自己晕倒后送自己来校医院的好心人。
“谢谢你。”他开口。
“抱歉,我现在听不见你说话的声音。”
王希很显然没想到男生醒来时会说这样的话。
她这时才注意到:病床上的男生因为瘦削而过分线条锋利的下颌线。
过于平静而失去生机的面部表情以及已经近乎空洞的漠然眼神。
王希心下猛然一惊。
她短暂地愣了一下,抽出习题本下面的草稿本。
用手指了指,开始写字。
两个人进行了简单的纸笔沟通。
王希确定楚日月一个人待在这里没问题也不需要自己帮他联系其他人后。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起书包,她拿起楚日月之前打包好的那袋饭菜。
离开病房,王希愉快地去进行新交的朋友楚日月让她帮忙的投喂任务——
给那只已经以学校为家的流浪狗大黄送好吃的去了。
牙齿依然还是有点痛,但没那么痛了。
医生走后,楚日月一个人半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雪已经暂时停了。
楚日月却不知道——
以后还会不会继续下?
突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走了进来:“大哥哥,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了,你是不是牙齿很痛啊?”
看大哥哥没反应,小女孩急忙解释:“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妈妈在这里上班,我下课了来找妈妈玩,就不小心听见了……”
楚日月倏然发现自己恢复了听力。
看大哥哥看向了自己,穿着粉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又说——
“别怕,大哥哥,很快就不会痛了,我和小猫天使已经说好了。”女孩说着高兴地把手上的毛绒小猫玩偶高高举起来给楚日月看。
“小猫天使答应我了,大哥哥你不到今天晚上十点就会好起来的。”
小女孩看了眼手上的小猫又看向病床上的楚日月。
“大哥哥,你相信我。”
楚日月不敢看小猫,看着小女孩真诚的笑容。
哑着声音开口——
“好,我相信你。”
“这样吧,大哥哥,我教你一个绝招。”
小女孩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大哥哥,你把所有高兴的事情都想一遍。”
“比如吃到了什么好吃的,看见了什么好看的啊。”
“牙齿听高兴了,就不会再痛了。”
小女孩又挥挥手上的小猫玩偶,怕打扰到大哥哥养病休息,和他说再见。
自己轻轻关上门出去了。
高兴的事情吗?
楚日月像过走马灯似的,把活到现在所经历的所有高兴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透明的水珠不间断从楚日月下眼睑边缘冒出来。
一颗颗用力地滑过他右边眼睛下面、脸颊中间的那颗黑色小痣,不停往下坠落。
不停往下坠落的红色水珠,像一串散落在地的南红玛瑙。
沈寻声光脚站在地板上,右手用力握着一把水果刀。
刀刃显然已经破开了正对着的他的左手指尖。
眼神专注地看着手上与心脏同高,此刻已经沾染了鲜红血色的红色刀刃。
沈寻声好像在认真思考——
下一秒刀尖要继续往哪里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