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第一条我是无所谓,但是第二条……小孩子么,屁大点事就会觉得天都要塌了。当时我觉得自己就要在王城、在圣律会被关一辈子,一直关到死。这座城市,这座那么多人向往的王都,在我眼里和地牢没什么两样,不过是大一点而已。”
他看向埃兰,轻声道:“所以那个时候,我最想要的就是自由。能够自由地离开王城,自由地去任何地方……而你被关在封印里,显然也是不自由的。”
埃兰沉默了片刻,东西也不找了,转过身来狠狠抱了他一下。
“其实现在想想也挺矫情的。”拉斐尔的脸埋在他肩头,声音显得有些闷,“先女王陛下对我算是仁至义尽了。现在的女王陛下——法莉达一世,也就是我的表姐——对我更是相当宽容。雷蒙德老师知道我一直想找机会去王城外面走走,所以这次的任务特意举荐了我。离城申请递到法莉达手里的时候,她什么也没多问,批得很痛快。”
埃兰想起出城前送到拉斐尔手上的羊皮纸卷,恍然道:“就是当时那个凯什么什么队长给你送的那玩意儿?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情绪有点不对劲,刚出发的时候你也不是很适应长途跋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凯希副队长。”拉斐尔纠正道,“你那把琴也是法莉达给的,看工艺应该是宫廷法师打造的御制品。”
这件有价无市的御制品此刻正和埃兰啃剩的半块干面包一起躺在旅行袋里。埃兰虽然看得出它比较贵,但是该用的时候也从来没心疼过。
这一路上,它当过压锅石,滚过泥土地,好不容意正经上一次班,埃兰又是一个能把任何乐器都弹得呕哑嘲哳的体质……
如果它有得选,估计宁可烂在王室仓库里,也不想出来跟埃兰受这趟鸟罪。
埃兰安慰似的顺了顺拉斐尔的背,笑着问:“那你现在还想离开王城吗?要是想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扮个真·恶龙,把你绑走。保证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算给女王陛下一个台阶下,她人还挺好的,为难人家做一个违背亲妈的决定多不合适。”
听到他这句不着四六的胡话,拉斐尔猛地一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愕然。
埃兰笑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了?”
“……埃利安图。”他低声念道,“埃兰……”
自从恢复记忆后,他就一直隐隐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事。只是刚才被太过汹涌的情感吞没,让他把除了彼此之外的一切都抛之脑后。现在理智回炉,才意识到如此显而易见的疑点。
“我记得你当时说对那条龙特别感兴趣……要是我哪天突然听到有人顶着我的名字编排了个莫名其妙的神谕,肯定也会特别感兴趣。”拉斐尔继续道。
埃兰转向乌洛波罗斯之钵,继续未完成的打捞工作,“编排?我看他一套又一套的,还以为他真从你们那个神口中听到了点什么呢。”
“以前的神谕是真是假我不好判断,但是最近这些年的嘛,十有八九都是编的。”拉斐尔靠过来给埃兰解释,“我对神谕的解读了解不多。大概是由神侍将神谕传达,然后大主教进行解读这么个流程,能直接参与其中的人相当有限。雷蒙德老师平时负责档案管理的工作,他这个位子很微妙,很多事他不参与,但知道的消息不一定比当事人少。他曾经话里话外暗示过,说是神侍其实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传达过神谕了。”
埃兰一挑眉,“你们那位神闹罢工了?”
拉斐尔摇摇头,“不知道,我又没见过他。总之呢,神侍传不出来神谕,大主教就解读不出来神旨,教会就一天天屁事不干……圣律会有很大一部分资金来源是国家拨款,如果教会这么一大帮人天天吃干饭,你猜财政大臣下一步会怎么做?”
自然是削减经费。
圣律会拿到的钱变少还只是小问题,长期这么下来,教会在王庭和民众间的影响力肯定会节节下滑。
这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为了维持圣律会的地位,贝利克就算没事也得给自己找点事做,保证每年年底都让全洛斯人看到自己的丰富多彩的年终报告。
“这次贝利克‘解读’出神谕之前,曾经调取过不少以前寄到圣律会的求助信。”拉斐尔继续说道,“我和雷蒙德老师都认为他应该是拣了一个不太危险,但又能搞出噱头来的目标——也就是瑟尼斯那只怪物——然后从典籍里挑了段看着顺眼的,牵强附会了个神谕出来。”
只是没想到,造谣造得正欢,被正主撞了个正着。
某种意义上来说,贝利克大主教也算很有点天赋和运气在身上。
“当时你说自己是古代妖精,是骗小孩的吧?”拉斐尔顿了一下,“你到底是什么,现在总可以和我说实话了吧。为什么你的名字会出现在《芬诺本纪》里,还是被他囚禁……”
他突然停了下来,一个惊世骇俗到荒唐的结论正盘旋在他舌尖。
埃兰终于摸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我们管自己叫原初者,不过现在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估计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笑了一下,“至于其他的叫法嘛……史前之巨灵,诸族的领航员与教导者,又或者那个流传最广但也最离谱的谬称……神。”
他拿出之前在瑟尼斯找到的半个石像,把它和刚从乌洛波罗斯之钵里找到的东西拼合。尽管下半部分磨损严重,但是仍然能够看出它们曾经作为一个整体存在。上半部分石像因为一直保存在乌洛波罗斯之钵中的缘故,还完整保持着最初的样子。
虽然五官被雕刻得只能说初具人形,但是看衣着体态,拉斐尔还是能辨认出这是某位男性的雕塑。
他眉目低垂,双手交叠捧在胸前。颈窝正中,有一枚相当显眼的菱形印记。
那印记被涂抹上了金色,经历如此悠久的时光,仍旧亮得刺眼。
这个动作,这个印记……对于拉斐尔来说都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熟悉。
熟悉到他对着如此抽象的雕工,都能在脑中勾勒出那张脸原本的样子。
因为在圣律会大大小小的教堂里,在信徒们随处供奉的圣坛中,在洛斯王国的大街小巷……如此姿态的神像几乎遍地可见。无非是有的更精美,有的更粗糙。
但是无论如何,这个双手交叠捧在胸前的动作,和颈窝处的金色印记,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容我向阁下隆重介绍,”埃兰把拼合的石像往前一推,云淡风轻地说道,“芬拉诺尔,灵魂蒙福之人,也是与我同源成对而生的原初者,远古巨灵的绝裔……又或者,你可以用你们更熟悉的方式,尊称他为——芬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