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埃兰几乎有点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顿了一下。
他其实也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概是把他的沉默领会成了委婉的拒绝,拉斐尔神色微动,默默向他靠过来。
埃兰任由他按着自己的肩膀往后推,一直到后腰抵到旁边的椅背上。
拉斐尔就着这个姿势垂眼看了他半晌,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收回手的时候,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埃兰的侧脸。
他沉默了许久,方才低声道:“其实我一直知道……我留不住你。”
话是这么说的,听起来却像是在问“我能不能留住你”。
这一瞬间,埃兰的心情颇为复杂。
之前和拉斐尔鼻子对鼻子眼对眼的情景福至心灵般出现在埃兰脑海里。
……原来那些不只是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啊,埃兰有些头疼地想。
好歹活了这么多年,虽然自己没亲身体验过,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埃兰自然没有木头到需要问问拉斐尔为什么想要留住自己。
拉斐尔的未竟之言坐实了他的猜想。
在这个众人都如愿以偿的梦境里,拉斐尔埋在心里,也许本人都没有做好面对准备的隐密愿望被法术堪称残忍地直白呈现了出来。
而他因为拉斐尔的愿望,被加诸了另一层概念。
他既是入梦者,也是梦中人。
大概因为他活了太多年,已经没有什么太想要的东西,太希望实现的事,因此他在这场梦里,“梦中人”的身份更占上风。
这种情况下,埃兰想要摆脱梦境的控制,拉斐尔必须先清醒。
掐灭别人念想这种事,埃兰其实非常有经验。
他这么一个到处招猫逗狗的性格,虽然自认为逗得很有分寸和界限,但在过往的千万年时光里,难免遇上几个会错意的。
严格来说,这种会错意的人还不少。
埃兰从来没动过那种心思,都拒绝得颇为干脆利落。在某些对方过于执着的情况下,场面甚至称得上难看。
也许是因为就算在这样一个梦境里,拉斐尔也没做出什么冒犯的举动;也许因为正是在这样一个梦境里,让他产生一种未经允许偷窥别人内心的心虚……
总之,埃兰竟然有一点点不忍心。
“咳,就算我同意和你……”埃兰少有地决定委婉一下自己的措辞,希望拉斐尔能自己察觉到眼前的一切很不对劲,“……你不觉得这个进展迅速得有点草率了吗?”
梦境就是这样,也许表面上看一切都圆融合理,但是细想之后,就能意识到漏洞百出。
拉斐尔怔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有些颓然地退后两步,阖上双眼,伸手捏了捏眉心。
和埃兰这个体质特殊并且半梦半醒的人不同,当拉斐尔开始反抗这场捏造的幻梦时,等于需要直接用自己的精神和施术者叫板。两者的力量相差越悬殊,这个挣脱的过程就会越艰难,也越痛苦。
埃兰神挡杀神地横着走惯了,自然不知道这个痛苦到底是怎么个痛苦法,只偶尔听别人提起过。
有人说像是从最深的噩梦逃离,有人说剥皮扒骨不过如此……还有人,从此以后彻底疯了。
埃兰眼见拉斐尔脸色越来越白,猛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到底是一个保底和他本人同时代的秘殿,就算过了许多魔法能量有所损耗,这里的古代法术对于次来种的人类来说也是超规格的存在。
“不舒服的话就算了。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方法——”他话说一半,迎面撞上拉斐尔蓦然睁开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盛着大雾散尽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水汽,有种难以言表的困顿和无措,底色却是澄明的。
埃兰没想到他居然成功了。
拉斐尔盯着埃兰看了半晌,有点茫然地哑声道:“……阁下为什么还没有消失。”
见他没疯也没傻,埃兰松了一口气,脱口道:“热知识:我们是一起掉进来的。显然这个法术没有那么好心地单独放过我。”
“所以……刚才……”拉斐尔的理智逐渐回笼,他经常会展现出惊人的洞察力,而他现在恨不得自己没有这种能力。
他艰涩地挤出几个字,好像每个字都烫嘴一样,最终也没有勇气把这个事实直接说出来。
拉斐尔的表情空白了一秒,试图用平静掩饰这种令人窒息的尴尬。然而在两人的沉默中,刚才发生的一切却十分缺德地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回放,挥之不去。
埃兰想说点什么调节一下尴尬的气氛,但直觉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只能站在那和拉斐尔干瞪眼。
他眼见着拉斐尔的表情从毫无波澜逐渐变得山雨欲来,一副马上就要破罐破摔的样子。
“你刚才说,就算你同意——”拉斐尔终于放弃挣扎,决定把这个问题说清楚。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不知从何处发出“啪嚓”一声脆响。他们所在的这栋房子旋即如融化般崩裂,地板、墙壁和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在坠落,露出黑洞洞的,没有尽头的,似乎能吞噬一切的虚空。
幸亏他们反应及时,在地面消失前跳到了尚且完整的街道上。
而在离他们比较远的地方,城市的还勉强维持着似是而非的轮廓。
“怎么回事?”拉斐尔警惕地探头望向空洞深处。
清醒过来之后,就能发现周遭事物上附着的魔法波动,而那片黑暗里,拉斐尔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以他对幻觉类法术的了解,这种法术基本是以困住或拖延目标为目的制造的,基于精神层面的法术。一般而言,如果目标摆脱了幻觉的影响,就会在现实中苏醒。
眼下的情况并非如此。就好像这位施术者想尝试某种方法,希望能把已经清醒的目标继续困住,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这个法术还处于未完成的状态。
如果说施术者的目的仅仅是想更有保障地困住目标,也不是完全说不通,但是拉斐尔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理论。”埃兰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拉斐尔转头看向他,“什么?”
“人在梦到坠落后会突然惊醒。”埃兰勾了一下嘴角,冲他眨了一下眼睛,“能否有这个荣幸,邀请阁下一起跳个崖?”
没给他反驳的机会,埃兰直直往前走了两步,面朝他转身,毫不犹豫地仰面倒下去。
拉斐尔:“……”
还能怎么办?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