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兰!埃兰!”
埃兰听到有人在叫他。声音朦朦胧胧的,似乎隔了一层雾。
他浑身一激灵,眨巴了一下眼睛。四周嘈杂的喧闹声和卡利斯的大呼小叫一齐灌入他耳朵里,尖锐得简直有点令人头疼
他坐在露天餐厅的藤椅上。桌面上陈设的餐具和菜品都让他感觉十分熟悉。他试着回想这种熟悉感出自何处,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的疑惑轻巧地滑走了,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当然会感到熟悉。他昨天、前天……之前的每一天都会来这里用餐。
……大概吧。
“你怎么了?”卡利斯有点担心地继续问道,“不舒服吗?”
莱昂坐在卡利斯身侧,也微微皱起了眉。
埃兰从影影绰绰的路人身上移开目光,投向稍远处广场中心一座巨大的、闪闪发光的纪念雕塑,最后又转回卡利斯脸上。
“如果我的眼睛没有出问题的话。”埃兰冲雕塑抬了抬下巴,“……那玩意儿雕的是你?”
“当然是我了。”一提到那个,卡利斯立刻美滋滋地扭捏起来,“哎呀,虽说都摆了好几年了,但是有时候突然看到还是会有点不好意思……虽说大陆第一冒险家确实值得纪念,但我当时也跟他们说不用做这么大这么闪,稍微弄一下就行了……但是根本拦不住,哎呀,真的是……”
……行吧,埃兰心想,至少眼前这个卡利斯看起来不像假的。
毕竟换个人演不出这种傻不拉叽的棒槌劲儿。
“这是什么地方?”等卡利斯美够了,埃兰继续问道。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正常。
“这是什么地方?”卡利斯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看向莱昂,“他居然问这是什么地方?”
埃兰又产生了一种荒谬又古怪的感觉。
“这里是‘三叶蕨’啊。”莱昂替卡利斯回答。
“三叶蕨”。埃兰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
那种挥之不去的古怪感觉变得更强烈了,但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往下仔细探究。
“其他人呢?”埃兰决定换一个话题。
“其他人?”卡利斯愣了一下,“……哦,你是说瑞拉尼和缇耶拉吗?她们先回去了,说是明天要早起去见客户。”
埃兰眯着眼睛沉默了片刻,问:“……她们是这种关系吗?”
“什么关系?”卡利斯脸上的担忧神色更深了,“她们不是一直在合作吗?缇耶拉是那个啥……叫什么来着……佣兵小队的队长,瑞拉尼会给他们提供出任务用的魔械装置。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从我们认识开始……埃兰,你到底怎么了?”
卡利斯讲述的内容无疑与埃兰的记忆完全相符,然而他就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没事。”埃兰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可能是有点喝多了。”
卡利斯心大地点点头,转头看向莱昂,似乎准备继续这个小插曲前两人的话题:“你刚才说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到?”
“卢安上次给我写信的时候说还有半个月的路程。”莱昂说,“……算算日子应该就这几天了吧。”
卡利斯立刻开始构想怎么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倏地远去了,埃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感觉自己又一次陷入了朦胧不清的雾中。
等埃兰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聚餐已经结束,自己站在一扇门前,正抬手要开门。
这里大概是自己的家,虽然埃兰几乎是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走到这里的。
……简直像是自主思考的权利被剥夺,然后按照某种设定好的剧本在行动似的。
这种感觉相当令人不适。
这种不适感像是某种若隐若现的丝线,就要把埃兰的思绪指引向他潜意识中一直在探求的正确答案。
“咔哒”一声,面前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一片柔和的暖光落下来。
丝线被猝然剪断了。
拉斐尔站在门边,略微皱着眉问:“不是说让你早点回来吗?”
他穿着细亚麻衬衫,领口微敞。没有了黑衣的包裹,拉斐尔身上那种冷冰冰的气质褪去不少。
他这句话问得如此理所当然,就好像埃兰和他是某种特别亲近的关系似的。
埃兰在“为什么阁下会在我家”和“我几点回家和阁下有什么关系”之间斟酌了片刻,最终选择了一个最万能的回答:“……什么?”
拉斐尔倒是没对他装傻充愣多做什么评价,把他放进了屋里。
屋内有一个敞着口的皮箱,埃兰探头一看,发现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一些零碎的日用品。
“不帮忙就别在这杵着碍事。”拉斐尔绕过他,把一件丝绒外套扔进箱子里。
“……你要出门?”埃兰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每一处细节都怪诞、荒唐、不合逻辑,但却又不容抗拒地向前推进。
拉斐尔挑了一下眉,“是我们要出门。你怎么了,怎么奇奇怪怪的?”
我怎么奇奇怪怪的?埃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难道你们就不奇怪吗?你、卡利斯、莱昂,包括没见到面的缇耶拉和瑞拉尼。
埃兰想起了广场上那座又大又滑稽的雕塑。想起莱昂突然联系上的那位杳无音讯的朋友。想起重归于好合作愉快的缇耶拉和瑞拉尼。
埃兰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答案。
如果真如他所想,自己因为某种原因被拉入了由法术构建的梦境之中,那么在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之后,即便无法立刻清醒过来,这个梦境多少也应该有所变化才对。
埃兰被自己的脑内推演占据了全部注意力,完全没注意到在他久久沉默的时候,拉斐尔的脸色逐渐变得有些惶然。
“你不和我一起走了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不大,也很平静,落在埃兰耳朵里却让心头无端一跳。
“你想让我陪你一起?”埃兰有点试探地回答。
难道在这场梦里,他不仅是做梦的人,还是某人梦境的一部分?不过这倒能解释他之前产生的不适感。
拉斐尔抬起头,眸光落在埃兰脸上,如同深且沉的静水。
他沉沉地“嗯”了一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的继续说:“……这话听起来可能会有点可笑,但是我似乎希望你可以一直陪着我。”
他露出了一种介于祈求和撒娇之间的表情,看得埃兰简直心惊肉跳。
奇怪的是,看着他这副德行,埃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说不出重话来了。埃兰思考片刻,决定甩锅给眼下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