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大饭店位于黑崖街一带。说是“大”饭店，其实也不过一栋三层高的小楼。

大概十多年前吧，当时的执政官试图发展一下本地旅游业，于是一拍脑门，打造了以海风大饭店为核心的一小片度假区。

奈何岩岛港坐拥的海景和砾石滩对游客的吸引力实在有限，度假区里的商店和游乐设施苟了几年，纷纷破产倒闭，只剩下海风大饭店半死不活地维持到现在。

拉斐尔在海风大饭店的餐厅找到了其他人。

午餐时段已经过了，餐厅里只有埃兰一行。仅有的一名服务生懒洋洋地擦着吧台的桌面，见到拉斐尔进来，他含糊地招呼了一声。

拉斐尔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裹紧外套，快步走向窗边的方桌。

埃兰红色的后脑勺在灯光昏暗的餐厅里依旧非常显眼。

卡利斯瞥见拉斐尔向他们走过来，边冲他招手边往旁边挪了挪。

拉斐尔挤进卡利斯让出来的缝隙，坐在埃兰旁边。

坐下后，他往桌子上扫了一眼。

海风大饭店提供的是家庭式服务，食物装在大盘里端上桌，再由客人自行分取。

烤整鱼配香草，挑刺太麻烦……墨鱼汁烩面，吃完一嘴黑……至于摆在正中央的那个派……

拉斐尔和插在派上死不瞑目的几条鱼相了会儿面，伸手给自己盛了一碗卖相看起来最好的海鲜杂烩汤。

埃兰见自己精心挑选的派无人问津，拿叉子叉了一大块，贼心不死地给拉斐尔推销：“我专门给你留的，卡利斯刚才想吃我都拦着不让动，尝尝呗。”

卡利斯：“……我不想吃。”

拉斐尔微笑道：“谢谢，心领了。为了表达我的感激之情，这盘东西就让给阁下了。”

拉斐尔垫了两口就放下汤匙，借着反光的玻璃窗户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看到那名服务生还在神游天外似的擦吧台，他这才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已经办好入住了吗？”

埃兰：“要了三间套房。”

拉斐尔挑了挑眉，“你们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嗯哼。”埃兰戳着盘子里的派，那可怜的鱼看上去死得更冤了，“……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你给的钱不够我们订五间。”

“城里的外乡人太多了，天南地北哪儿来的都有。”瑞拉尼说，“虽然在街上没看到他们的影儿，但是城里的气味很复杂。”

“这确实不太正常。很难想象岩岛港有什么能吸引外人来的理由。”莱昂说。

“而且城里看着也不像有什么节庆活动的样子。”卡利斯把脸藏在杯子后面偷偷说。

“办入住的时候我和饭店的老板娘聊了聊。”埃兰把叉子一扔，终于不再折磨那条倒霉的鱼，“城门税是半个多月前开始收的，因为从那时候开始来岩岛港的冒险者突然变多了……市政大概是觉得能捞一笔是一笔吧。”

“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多外来的冒险者，知道原因了吗？”

埃兰摇了摇头，捏着嗓子模仿道：“‘我哪儿知道！本来以为这个月能多赚点呢。结果倒好，来的这些外乡人一个赛一个的穷，连最便宜的单间都住不起，一听价格扭头就跑！’她是这么说的。”

拉斐尔：“……但是你觉得？”

“我觉得她有所保留。卡利斯那大嘴巴一上来就跟人家嚷嚷自己是王都来的，老板娘听到之后……怎么说呢……”埃兰说着停顿了一下，手欠地伸出叉子，开始戳拉斐尔碗里的青口玩，“……总之，晚上我出去一趟，找那些冒险者打听打听。”

开口的贝壳在番茄色的浓汤里浮浮沉沉。

拉斐尔不置可否。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勺子解救下被埃兰折腾的青口，让它在自己胃里得到了安息。

过了有一会儿，拉斐尔就着面包喝完了碗里的汤，他抽出餐巾擦了擦手，“我和你一起去。”

夜幕降临，下城坡那片挨挨挤挤的矮棚屋陆续亮起灯来，白天不方便露脸的人或者东西悄无声息爬上错综复杂的小巷子。

对于住不起正经旅店的人来说，贫民窟或许是他们落脚的唯一选择。

埃兰的琴和拉斐尔的法杖都太过显眼，肯定不能带着。俩人一人揣了一把小刀，以防万一。

拉斐尔的牧师袍肯定不能穿，所以借了一套埃兰的衣服。

他的衣服都是刚到洛斯波利斯的时候在不知道哪个地摊上捡的便宜货，反倒是很符合他们要假扮的角色设定。

拉斐尔在那一堆五彩斑斓的破布条子里挑挑拣拣，“阁下这是上哪个马戏团的后台收的破烂啊？”

埃兰挑起眉，“……极繁也是一种美学，懂不懂啊你这个没品的家伙。”

拉斐尔勉为其难捡了一件浅紫色衬衣套在身上，这件衣服的颜色虽然一言难尽，但至少没有嘀里嘟噜的花边和难以理解的装饰图案。

他扫了一眼埃兰，无情地戳穿了他，“但是买清仓特价的丑东西不是。”

埃兰：“……”这都让你猜到了。

他们两人尾随着一队灰头土脸的冒险者七拐八拐地穿过棚户区的小巷，最后在一间又老又破的酒馆前停下。

酒馆的招牌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门口还有一个脸朝下趴着的醉鬼，他面前的泥地被不明液体洇湿了一小片。

拉斐尔光是想象一下那是什么就已经开始想吐了。

就在他努力调整呼吸节奏，好让这里恶臭的空气尽量缓慢地进入鼻腔时，埃兰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拽出两块破抹布似的斗篷，兜头盖在他脸上。

拉斐尔：“……”

他把自己从臭得异彩纷呈的抹布里抠出来，脸色冷得能冻死人。

“忍忍吧，跟这里的人比起来，咱俩穿得还是太体面了。”

埃兰说着给自己裹上另一块抹布，不出意外地也被熏了一个跟头。

“……呕。”他抹了一下鼻子，给自己施了一个隔断嗅觉的法术，好歹能正常呼吸了，“这斗篷里死过人吗这么臭！”

拉斐尔：“……”

埃兰看着拉斐尔顶着一张冷脸瞪自己的样子，诡异地想起那只经常徘徊在“三叶蕨”后门的黑猫。

埃兰逗它玩的时候没少挨挠，却一直死性不改。

大概是想起那个可爱的小东西的缘故，埃兰突然善心大发。

他凑过去，小声哄道：“行了别生气了。”

说着抬手去碰拉斐尔的鼻子，想给他也施那个隔断嗅觉的法术。

拉斐尔仰头躲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拿你那脏手碰我的脸。”

埃兰很听劝地把手伸进拉斐尔斗篷里，在里面的干净衣服上仔细抹了抹。

拉斐尔：“……”

“现在干净了。”埃兰展示了一下一尘不染的指尖，“快点别磨蹭了，我给你施一个隔断气味的法术。还是说你闻这臭味闻得很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