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瑟尼斯没有停留太久。拉斐尔用教会的通讯装置把后续安排汇报给雷蒙德的第二天，就收到了老师的回复。

雷蒙德先是严肃控诉了拉斐尔给他增加工作量的行为，质问他是不是嫌自己头发掉得还不够快，最后在结尾处肯定了拉斐尔的判断，支持他按照现在的线索继续往下查。

调查石像来处的事到底没那么急，考虑到卡利斯多少有点晕鹫马，他们决定这次取道王国大路，乘马车去岩岛港。

岩岛港坐落在阿克顿半岛的尽头，从瑟尼斯出发，大概需要五天左右。

这座三面环海的古老城市曾是洛斯王国最险要的海军要塞。然而随着那个群雄割据的时代落下帷幕，岩岛港也和它坚不可摧的黑石堡垒一起，手拉手退出了历史舞台。

如今的岩岛港，只停靠着本地渔民的小船。

因为偏离主要航线的缘故，这里的繁华程度完全没法和洛斯王国其他几座新兴的港口城市掰手腕。

这里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大型商船。偶尔有几艘驶入港口，上去一打听，人家还是偏航走错的。

尽管某些地地道道的老岩岛人还是动不动把“五百年前，我们祖上……”这样的说辞挂在嘴边，但是人们心里其实都清楚，岩岛港的辉煌年代早已一去不回。

“我其实也很久没回去过了。”莱昂说，“岩岛港的年轻人，如果不想当渔民或者石匠，基本只能去外面谋生路。”

“哇……那你不想家吗？”卡利斯叹了一口气，“其实我已经有点想家了。好想我的床好想我的浴室好想我的豪华大马车！”

其实也有点想妈妈和天天对他吹胡子瞪眼的老爹，只不过小少爷觉得说出来有点丢脸，把后半句嚼吧嚼吧又咽回了肚子里。

他说着环视了一下这辆圣律会标准型公务用马车的内部，目光从稍显逼仄的车厢转到座椅上薄得像煎饼的垫子，颇为感伤地叹了口气。

“我是在救济院长大的。”

卡利斯闻言愣了一下，有点尴尬地小声说：“……抱歉。”

莱昂笑了一下让他不必介意，低头继续保养自己的武器。

车厢内一时间静默无声，静得卡利斯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就在卡利斯如芒在背，缩在角落里自责的时候，一直倚着行李假寐的瑞拉尼突然睁开眼。

亚人小姐的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把坐在她对面的卡利斯吓了一跳。

卡利斯颤声道：“怎……怎么了？”

瑞拉尼没回答，她打开车窗，把半个脑袋探出了窗外。

五月将近，这里又靠近王国南端，空气中已经逐渐蒸腾起属于夏季的暑气。

在泥土的潮湿气息和高大柏树的清冽木香里，瑞拉尼隐约察觉到一股令她有些在意的味道。

在驾驶座翘着脚看风景的埃兰先察觉到了车里的动静。他越俎代庖地轻扯了一下拉斐尔手里的缰绳，勒停了前进的鹫马。

埃兰就这么按着拉斐尔的手，抻着脖子回头问：“有情况？”

拉斐尔被埃兰指尖触碰到的那块皮肤骤然泛起一阵不自然的颤栗，像是一小群蚂蚁顺着手臂一路向上爬，一直爬到脖子后面。

爬得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偏偏埃兰没有一丁点要移开的迹象。

拉斐尔咳了一声，很嫌弃地甩了一下手，终于把始作俑者的爪子甩开。

埃兰：“怎么？这么小气，碰一下你掉块肉？”

拉斐尔没好气地白了埃兰一眼。

他们此时正穿过一片不大不小的森林。这片林子夹在两座村庄中间，虽然平时没什么行人路过，但也不算太偏僻，按理说不会出现危险的野兽和魔物。

埃兰自己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是亚人的感官更加敏锐，也许发现了什么他都忽略的细节。

半晌，瑞拉尼放松下来，轻轻摇摇头，“……没什么，是我认错了。应该只是不久之前有一支亚人雇佣兵小队走过这条路。”

她缩回车里，看样子不打算做更多的解释了。

埃兰挑挑眉，不过也没多追问。他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腿一翘，很混账地冲着拉斐尔吹了个口哨，“走吧！我们的小气鬼牧师先生～”

拉斐尔：“……”

怎么感觉某人越来越欠招儿。

五个人轮着赶车，终于在几日后的中午，抵达了岩岛港城外。

现如今的岩岛港，说好听点是个城市，说难听点就是个大型渔村，人口构成大部分是老幼病残，一年到头出不了一次城。除了需要出海打渔的渔民早晚出入，其余时间段里，城门口理应看不见半个人影。

然而现在这城门口竟然聚集了一小撮人。

这些人都是年轻的冒险者打扮，拎着不知道倒了几手的旧铁剑，穿着不太合身的熟皮甲，似乎正在和看守的卫兵们争论些什么。

卫兵们显然是认出了马车上圣律会的标志，他们拨开围在身边的人群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赶车的人。

一个傻了吧唧的……精灵？

和一个五大三粗的剑士，圣律会招的人都这么多样化了吗？

其中矮一点的那个卫兵斜着眼质疑：“你们是圣律会的？不会是冒充的吧？”

卡利斯哪儿受过这种气，当场要炸：“……@%#?”

好在莱昂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矮卫兵警告似地瞪了小少爷一眼，另一个高一点的绕过吹胡子瞪眼的卡利斯，走到车门前。

还没等他伸手拉门，车门“砰”地突然弹开，差点砸他一脸。

高卫兵：“……”

拉斐尔“啧”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看着埃兰，“……你手断了？”

埃兰蹬蹬腿，好像显摆他那腿特别长似的，“坐久了腿麻，正好活动一下。”

牧师先生又很嫌弃地“啧”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把目光移到高卫兵脸上。

拉斐尔那张没什么表情地冷脸甩过去，把杵在门口的高卫兵冻了个透心凉。

高卫兵下意识地稍息立正，把右拳举到胸前，行了一个礼，“入城例行盘查，麻烦您出示一下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

除了大主教的诏书，小队还有一份王都签发的通行证，保证他们能够在洛斯王国境内自由通行，出入无阻。

一高一矮俩卫兵围着那张金贵的纸颤颤微微看了半天，隐约意识到这一车好像都是惹不起的祖宗。

尤其是那个穿黑衣服的牧师和笑得很混蛋的红毛，感觉他俩一人一口，能把自己吃得渣都不剩。

“……您这边请，这边请。”他俩边把堵着城门口的那撮人拦住，边示意守城的同僚去操作开门的绞盘。

卡利斯扯了一下缰绳，驾车越过两个卫兵往城门驶去。路过矮卫兵的时候还凶巴巴地“哼”了一声。

就是看起来毫无威慑力。

“凭什么他们不用交钱！”

看到埃兰他们的马车被放行，被拦住的人群里爆发了抗议声。

“闭嘴！”卫兵们把长枪一横，“都给我老实点！”

被枪一指，人群明显怂了一下，一个挤一个，缩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