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晚宴的出席人数多得出乎拉斐尔想象。
总督宫所有的在职官员,圣律会在当地教堂的负责人,城内贵族和富商……但凡在瑟尼斯有点头脸的人物都在这一晚来到了这间宴会厅,对着支离破碎的怪物骨头啧啧称奇。
“拉斐尔阁下,您不愧是来自洛斯波利斯的牧师,竟然可以制服如此可怕的怪物。”一个年轻的贵族举着高脚杯,自以为高明地向拉斐尔奉承,“不像我们这里的牧师,只会治治病,念点不知真假的祝福术。”
说话就说话,偏偏这货还越凑越近。浓郁的酒气扑到拉斐尔鼻尖,熏得他默默往后撤了几步。
平心而论,他其实还算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一群人穿得人模狗样地凑在一起,说一些阿谀奉承的屁话,雷蒙德这些年没少带着他参与类似的聚会。美其名曰锻炼他的社交能力,拉斐尔却觉得本质上是雷蒙德自己受罪也得拉一个垫背的。
但是连轴转了两天一夜,他现在连假笑着敷衍几句社交辞令的心情都已经消磨殆尽。
拉斐尔撩起眼皮,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埃兰的身影。
他心里暗暗“啧”了一声,需要埃兰那张巧舌如簧闭眼吹水的嘴的时候,这人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所幸卡利斯就在不远处。
这位小少爷和其他人又不同。其他人在宴会上恭维逢迎,为的多是弦外之音;卡利斯这棒槌则是个实心的,拽着别人分享自己从小到大的“冒险故事”,不听完不许走,追在人屁股后面一直嘚啵。
别人碍着他的身份,不好意思打断他,只能绿着脸听完。
莱昂站在卡利斯身侧,显然这位骑士先生也发现小少爷身边是一个很好的庇护所。待在他身边,自己就可以一句话不说,只需要微笑就可以搪塞过大多数人。
拉斐尔于是退而求其次,不动声色地把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货引到卡利斯身边。
果不其然,卡·捕蝇草·利斯喜滋滋地捕获了新的猎物。为拉斐尔的耳根清净做出巨大贡献。
拉斐尔摆脱喧闹的人群。在通往中庭花园一个相对僻静的连廊石柱后面,他碰见了瑞拉尼。
这位小姐正在和玛索院长交谈。仅仅一天过去,这位坚强的女士看起来已经精神多了,光看她现在的状态,很难想象今天之前,她还是阶下囚。
“拉斐尔阁下。”院长女士向拉斐尔问好,“容我再次感谢您和各位为瑟尼斯所做的一切。”
“玛索女士,您可放过我吧。这话我在里面听得够多了。”从宴会厅里出来后,拉斐尔放松了不少,“没想到道奇总督还邀请了寂祷修女会,不过这对您来说倒是好事。”
道奇邀请院长女士来庆功宴,无疑表明了一种对她的所作所为既往不咎的态度。寂祷修女会虽然不能说自此就有总督宫撑腰,但有人再想拿这件事做文章的时候,多少也得掂量掂量。
道奇在某些事情上确实废物,但是给拉斐尔送的这个顺水人情却称得上仁至义尽了。
瑞拉尼在给院长女士推销她研发的便携攻击型魔法装置。院长女士对这次的事心有余悸,搞到趁手的自保工具无疑能让人安心很多,不出意外的话,瑞拉尼马上就能获得一个大客户了。
拉斐尔在旁边听了半晌,突然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对了,你看到埃兰了吗?”
“嗯?晚宴刚开始的时候我看到过他。”瑞拉尼眨了眨眼睛,“他没跟你待在一起吗?”
拉斐尔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空荡荡的花园。
宴会的布置终究有些仓促,仆人们只来得及打理了宴会厅。因为地理位置和气候的缘故,瑟尼斯的春季比洛斯波利斯来得更早。这个时节繁花开尽,环绕着喷水池和大理石雕塑的只有葱茏茂盛的绿篱。
缺少了花卉的装点,触目的深绿如同冷水一般浸润了周围的夜色。
拉斐尔无缘无故地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情绪,让他多少有点……不舒服。
这种情绪如果说是烦躁,显然太激烈;如果说是不安,又太矫情。
只是在这个瞬间,他产生了一个有些荒唐的担忧。
在他没注意的这段时间里,埃兰会不会已经悄悄不告而别。
这个想法如同一粒小石子,在拉斐尔心上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离开连廊,向庭院深处走去。
在无人踏足的花园里绕了一会儿,拉斐尔听到了一阵若隐若现的歌声。
那无疑是埃兰的声音。拉斐尔活到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比埃兰唱歌还难听的人。
平心而论,埃兰的声音不难听,他好好说话的时候甚至还有种迷人的贵气,然而只要一开口唱歌……那就是让人不忍卒听的灾难。
这首歌是拉斐尔听不懂的陌生语言,也没有乐器伴奏。但是他十分笃定,埃兰肯定没有一个音在调上。
拉斐尔站在原地默默欣赏了片刻,没来由地感觉这曲调有一种遥远的熟悉。
与他第一次见到埃兰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拉斐尔当然没有忘记埃兰那时候的鬼话,决定还是不问了。
他穿过修剪齐整的花墙拱门,来到一个被青铜雕塑包围的小型池塘。
埃兰背对着他,坐在一座雕像的底座边缘。他很不见外地把雕像的腿当靠背,屈起一条腿斜倚着,另一条长腿荡在石座外,随着歌声有节奏地晃悠。
在他下方的草坪上,滚着几个空酒瓶。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埃兰收声回头看过来。
大概是受到酒精影响的缘故,埃兰对自己的表情管理有些失控。
他刚转过头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半眯着的金色眼睛望向没有落点的远处,显出一种倦怠的漠然。
在某些不经意的、极其偶然的时刻,埃兰会倏然露出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大概半秒之后,埃兰的目光聚焦回拉斐尔脸上。于是他一挑眉毛,变回了嬉皮笑脸的样子。
拉斐尔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几米开外,开口说道:“难道从来就没有人告诉你,你唱歌真的很难听。”
雕塑的底座不算矮,再走得近一点,他就得仰着脖子和埃兰说话了。
埃兰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这话还真耳熟。也许可能有吧,我想不起来了。”
他说着从背后又摸出一个酒瓶,颇为豪迈地仰头对瓶吹。
拉斐尔终于看清了瓶身上的标签,他木着一张脸说:“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种酒一般是用来做调饮的基酒,你这么喝,之后难受的是你自己。”
埃兰毫不在乎地嗤笑一声,“你也太小瞧我了,这世界上还没有能让我喝醉的酒。”
这还真不是埃兰嘴硬。他以前在大陆上旅行,把各种各样的酒都尝了个遍。当时最烈的酒灌下整整一桶,也不过是让他微醺的小甜水。
然而时过境迁,这么多年过去了,大陆上的酿酒技术早已今非昔比。
只是埃兰对此一无所知。
他醒来后身无分文,之后钱越欠越多,根本没闲钱去酒馆,“三叶蕨”的员工餐不提供酒水;讨伐怪物的路上,所有人自然也是滴酒未沾。
今天晚上是他苏醒后第一次喝酒。
拉斐尔翻了个白眼,权当埃兰是喝醉了在放屁。
世界上最喜欢标榜自己千杯不倒的,就是已经喝醉的人。
埃兰被拉斐尔不屑的态度刺激到了。他把空瓶随手一扔,腾地一下站起来……然后不出意外地趔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