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如今为什么把石像拿给拉斐尔看……大概是因为他追问得太紧了。
埃兰不排斥其他人。按照他自己的话说,男女老少,别管什么种族,会说人话的不会说人话的,他都能上去跟人家聊两句。
混在人群中对于埃兰而言,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
但是这样的交际,也不过一场酒宴,几句笑谈,最多搭伙同路一段时间而已。
他也会参加这些人的“冒险”。当然,这种冒险对于埃兰而言,和过家家没有太大区别。
毕竟那些真需要埃兰上点心去收拾的危险魔物,根本不是稚嫩又柔弱的新生种族能对付的了的。
这种时候,他会选择一个人上路。
埃兰实在没有一边打架一边给小孩子擦屁股的特殊爱好,太蛋疼了。虽然确实有某几位原初者以此为乐,但他可是敬谢不敏。
埃兰从那时候就觉得,他前往险地的时候,从来不需要同路人。
往后……也不应该有。
“不信的话就算了。”埃兰扯了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反正从结果来说,任务已经完成了。贝利克交代的事情里面,并不包含查明怪物的来历,你们可以回去交差了。”
“你们?”拉斐尔挑了挑眉毛,“你不和我们一起回洛斯波利斯?”
如埃兰自己所言,他加入讨伐小队只是因为对怪物感兴趣,如今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返回王都之后的“表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他毫无吸引力。埃兰现在说要离开小队,并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从一开始拉斐尔就知道,埃兰作为一个来路不明,甚至连伪造身份都极其不走心的人,随时都有和他们分道扬镳的可能。
“毕竟之后就不顺路了嘛。”埃兰说着把石像收起来,转头往卡利斯和莱昂那边走,“不过今天还是会跟你们回——”
拉斐尔抓住了他。
他的指尖扣在埃兰的腕骨上,皮肤相贴的地方隐隐传来一种潮热。
埃兰微微皱了一下眉,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却没能甩脱。
他把目光投回拉斐尔脸上,“什么意思,舍不得我?”
埃兰这句话说得皮笑肉不笑,用词虽然还是一贯的没正形,语气里某种往日不轻易显露的冷淡却隐隐露了头。
拉斐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面色依旧平淡。
他没接埃兰故意扔出来打岔的话茬,而是反问:“你那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埃兰含糊道:“……经验吧。牧师先生,能把我的手放开吗?咱们再聊下去,卡利斯他们都该收拾完了。”
言下之意,你拉斐尔好歹算是讨伐小队的负责人,别人干脏活累活你摸鱼聊天,是不是有点不好?
拉斐尔往那边瞥了一眼。
就见卡利斯每捡一根骨头,都恨不得抓着莱昂做五分钟心理建设。被他这副熊样拖累,莱昂也腾不出手来做正事,光顾着安慰他了。
……简直没眼看。
拉斐尔淡淡收回目光,轻飘飘吐出一句:“不着急。按照他那个速度,还有得等呢。”
埃兰:“……”
拉斐尔若有所思地盯了埃兰片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浓郁的黑色。法术制造的零星光亮照不进他眼底,而拉斐尔思考的时候,眼珠又几乎一动不动,眨眼的频率也很低。
这让他的眼神看上去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
看得久了,会产生一种呼吸都被夺走的错觉。
被这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就算是埃兰这种自诩脸皮比城墙厚的,都有点不自在。
“我看到了。”拉斐尔突然没头没尾蹦出这么一句。
埃兰:“什么?”
“怪物的脑袋。”拉斐尔说,“你把怪物的脑袋打开了。虽然不太常见,但是确实有人会使用这种方法来读取他者的记忆。在对方不太配合的情况下。”
埃兰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拉斐尔没给他胡扯的机会,继续说:“所以你大概率是在这个时候发现石像和怪物变异之间的关联。我好奇的是,这些事你为什么想瞒着其他人。”
“我要是真想瞒着,还给你看石像?”埃兰像是终于抓到他话里的漏洞,他一开始确实想瞒着没错,但是最终结果可是他乖乖交代了,“还是你觉得我没本事把这个东西藏起来?”
拉斐尔沉默了一下,在他们这场对峙中第一次移开了目光。
片刻后他轻叹一口气,“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告诉我,所以第一反应是怀疑你。”
拉斐尔看向自己拉住埃兰的那只手,似乎终于意识到不妥,松开了。
埃兰抽回自己的胳膊,抱臂看着拉斐尔。
“我相信你的结论。不如说,我认为你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谎的必要。”拉斐尔继续说,“至于贝利克的任务……的确,他只要求我们杀死怪物,不过既然知道了怪物的来历,就另当别论了。放着摆到眼前的隐患不管,我干不出这种蠢事。”
“至于其他的。”拉斐尔眯着眼睛看了埃兰一会儿,“埃兰阁下,我对他人的私事没有那么强烈的探索欲。你不方便说的事情,我不会多问。”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埃兰没吱声,依旧抱着胳膊看着他。
拉斐尔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他最终只是问:“我只想确认一件事,我们的目的会有冲突吗?”
“你们两个!”卡利斯似乎终于发现有两个人杵在旁边闲扯淡,扯着嗓子抗议,“能不能过来帮帮忙,有什么话不能回去聊嘛,这里面空气格外清新还是怎么着?!”
“当然没有。”埃兰突然笑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拉斐尔,听起来却像是在回答卡利斯不着调的疑问。
拉斐尔见他向自己倾身过来,表情恢复了往常吊儿郎当的模样。
“如果顺路的话。”拉斐尔听到埃兰在他耳边说,“我当然不介意继续蹭吃蹭喝。”
“所以。”埃兰饶有兴致地把撩了一把拉斐尔的头发,好像忘记自己这双手刚扒拉过死人骨头似的,“你到底是不是舍不得我?”
他当然清楚,拉斐尔试图说服自己继续同行和合作,多半是看中他的实力,毕竟客观来说,自己确实强得非常突出。
另一小半,应该是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再加一点点好奇。
然而就算是心知肚明,埃兰还是忍不住嘴欠这么一下,反正自己又不吃亏。
拉斐尔颇为嫌弃地捻着被他薅过的那缕毛,看表情就像是在思考要不要把这绺头发剪了似的。
埃兰的恶趣味得到了满足,大发慈悲地准备去帮眼巴巴等着他俩的卡利斯收拾残局。
还没走出两步,只听见身后拉斐尔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他说:“…………你就当是吧。”
不知为何,埃兰产生一种被人冷不丁戳了一下颈窝的感觉。
不疼不痒,就是有点不太自在,条件反射地想躲。
当然,这种不自在是断然不能让别人看出端倪的。
没想到某人还挺会见招拆招,真是小瞧他了。
埃兰深呼一口气,偏头看向拉斐尔,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好吧,这次算你赢了。”
说完,脚底抹油般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