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兰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
怪物还抓着他在天上飞,由此推断,他应该没晕过去多久。
现在这副躯体还真是脆弱得可以。埃兰默默叹了口气,就这么被抓一下,折断几根肋骨,扎穿几个脏器,再流点血,就要死要活。
他现在只要一进入濒死状态,就会陷入短暂的昏迷,再睁眼的时候,就能重新“活”过来。
就像当时在金冠竞技场那样。
要是能变回自己原初者的巨灵形,别说这么一个怪物,就算再来一打,埃兰也能轻松摁死。
只不过,自从他这次睁眼,就发现自己怎么也没法变出原本的巨灵形。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睡傻了,过了一段时间,埃兰咂摸出不对劲来。
他现在只能是类人形态,是因为现在世界的魔力浓度,已经彻底稳定在无法维持原初者这类古老巨灵生存的水平。
如果把世界上的魔力比作海水,在埃兰诞生的时代,这片海洋浩荡无际,波涛汹涌,而现在,这片海已经变成鱼缸那么大点的一小盆,自然养不活什么大鱼。
魔力的消散是这个世界自然演化的结果。在很久之前,大陆的魔力就已经逐渐稀薄,也正是随着魔力浓度的下降,才诞生出更多如人类这种相较原初者而言更“纤细”的种族。
尽管埃兰不知道自己具体睡了多久,但根据地脉和以太中现在的魔力浓度推断,时间肯定不短。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埃兰没有试图去找其他原初者。这么多年过去,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大概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在很久之前,他们中最年长的存在,曾经拥有恒星般灿烂之火翼的塞拉福,就已经显出衰颓的迹象。
原初者注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消逝,这早在埃兰陷入这场没头没尾的“沉眠”之前,就已经在他们这些原初者之间心照不宣。
至于自己现在的情况,是踩了狗屎运,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都不太好说。
不论如何,走一步看一步。
就算变成这个样子,埃兰对自己还是有一种谜一般的自信。
尽管这种自信现在总是让他把自己玩到濒死。
……这也不能怪他,铜筋铁骨地活了那么多年,突然摇身一变成这副细皮嫩肉的类人躯体,反应不过来很正常吧!
原初者虽然比起其他人难杀,但本身并没有不死不灭的特性。然而埃兰这一觉睡起来,发觉现在的身体虽然脆弱,但不管他受了什么伤,每次都很神奇地恰好卡在濒死边缘,过一小段时间又能自我修复。
这些异常现象的缘由暂未可知。埃兰想了半天,得出的结论连自己都觉得离谱,索性先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就当自己体质不能和常人一概而论吧。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埃兰反而更加放飞自我。
反正死不了,那就往死里浪呗。
早些时候,拉斐尔给他施祝福术的时候,埃兰本来想跟他说别费这个劲,然而,思来想去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自己会注意?拉斐尔八成不信。
说自己死不了?拉斐尔八成也还是不信,并且会附赠一句“阁下脑子有问题我这可治不了”。
而且不知为何,埃兰总觉得,就算拉斐尔真的相信自己死不了,他也还会给自己施祝福术,没准还要买一赠三,给他多挂几个。
“喂。”埃兰啐了一口血沫,觉得喉咙里舒服一点了,遂开始夹着嗓子骚扰怪物,“人家好歹是个小姑娘,能不能稍微怜香惜玉一点?”
怪物对他制造出的噪音没什么反应,闷头往前飞。
幸亏这个怪物并没有发展出分辨类人生物的性别以及理解通用语的智能,不然隔夜饭都得被埃兰恶心出来。
没人搭理他,埃兰安静了片刻。然而,没过一会儿,他嘴上又闲不住了,“怎么还没到?住近点房租太贵你付不起还是怎么着,飞这么久不累——”
一阵喑哑的嘶鸣打断了埃兰的屁话。
大概是已经临近巢穴,怪物先是发出宣示主权的尖啸,随后降下飞行的高度。
道奇的推测是正确的,怪物的巢穴确实在瑟尼斯附近的山中。
夜色中的森林浓黑安静,方圆几里之内都没有其他魔兽或者大型野兽气息,这个东西看来真的是独霸一方了。
怪物猛转一个弯,一个位于半山腰的洞穴裂隙赫然出现。
埃兰只觉得腰上一空,怪物松开爪子,鹰丢兔子似的把埃兰丢进了山洞里。
埃兰就地一滚,用巧劲抵掉了冲击力,站起来的时候还颇为骚包地撩了一下裙摆。
他身上那套修女服本来就被怪物抓破了,在粗粝的地面上再滚一道,更是好看得不得了。
埃兰一甩那破布片子,在天上飞的时候没掉干净的装备叮零咣啷掉了一地。
埃兰低头扫了一眼,嗯,还好,琴还在。
倒不是因为它有用,只是这把琴看着就比较贵,考虑到自己现在的经济水平,丢了有点心疼。
“乘坐体验打零分。口臭爪子硌身上还一股怪味。”埃兰弯腰拾起里拉琴,用袖子擦了擦灰,点评道,“没人教过你,就算是魔物,也要定期洗澡刷牙修指甲吗?”
他说话的样子过于云淡风轻,仿佛面对的不是吃人的怪物,而是什么小猫小狗似的。
埃兰语气里的戏谑太明显,怪物转了转它不算特别聪明的小脑袋,把这种轻蔑领会了十成十。
怪物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自从它吞噬掉那份意外得来的力量,生长成如今这副模样,每次出现在人类面前,对方都吓得半死。
不是哭着喊着跪地求饶,就是傻了一样,一声不吭地引颈就戮。
跟这样的猎物混久了,它都要忘记真正的狩猎是什么样子的了。
怪物在地面上磨了磨爪子,伏下庞然的身躯,后肢蓄力,做出了狩猎的姿态。
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对它的动作浑然不察,甚至还往前走了几步。
即使是在没有灯光的夜里,埃兰也能视物。
他上下打量一番,嫌弃道:“就这一身黑不溜秋的皮,也好意思硬蹭。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瞎造谣。我的鳞是金色的!金色的!”他指指自己的眼睛,“这个颜色,看见没?”
怪物听不懂埃兰叽里呱啦的抱怨,只能看到他毫无防备暴露在外的脖颈。
随着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咆哮,怪物如箭般弹射出去,以与它庞大身躯不符的迅捷速度扑向埃兰,一口尖牙直指咽喉。
这个部位是它最爱下口的地方之一。咬下去之后,会如同咬开熟透的浆果那样喷溢出温热甜美的人血,再稍微一用力,人类脆弱的脊椎骨就会嘎嘣折断,甩掉没什么肉的头颅,剩下的躯干就可以慢慢吃了。
当然,它可以一口囫囵吞下,但这样会少很多乐趣。
眨眼间,怪物已经卷着香气扑鼻的腥风逼到眼前。埃兰微微皱了一下眉,似乎躲都懒得躲,抬手在虚空里按了一下。
就见怪物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按住,骤然停在原地。
怪物:“……?”
它用力蹬了蹬后腿,刨了半天也没挪窝,只徒劳地掀起一片灰尘。
埃兰面无表情地发出一声嗤笑,手又往下一按。
“轰”的一声闷响,怪物被摊松饼似的摁在了地上。
怪物又转了转它不算特别聪明的小脑袋,后知后觉出不对劲来。
夜路走多了容易撞见鬼,东西乱吃多了……好像要把牙崩了。
“会说人话吗?”埃兰瞥了眼趴在地上,发出呜呜求饶声的怪物一眼,明知故问,“嗯?不会?”
他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微笑道:“那真是不巧,我本来还有问题想请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