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句话问得很轻，羽毛一样，简直像是喃喃的呓语。

话刚出口，拉斐尔就后悔了。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是如果非要往不正经的地方想……确实也能引申出点别有用心的暧昧歧义。不过若是一般人，不会不分场合地往那个方面去发散。

埃兰是一般人……就有鬼了！

只见他又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红茶，撩起眼皮看向拉斐尔，微笑道：“那大概是梦里吧。”

拉斐尔：“……”他就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正经话来。

不管自己怎么回，埃兰都能顺着往下瞎扯，拉斐尔遂决定不搭理他这个茬，把这事就此揭过。

奈何埃兰并不顺坡下驴，见对面的人不回话，自顾自说道：“毕竟三个月前我才来洛斯波利斯。要是牧师先生觉得我眼熟，真的只能是在梦里见过了。怎么样？和梦里比起来，是不是真人更有魅力？”

拉斐尔：“…………”

他还是错误估计了埃兰的本事，他自己一个人也能往下扯出一部独角戏，而且大有越扯越离谱的趋势。

拉斐尔不敢放任他自说自话，抬手揉了一下额角，淡然道：“你别多想。只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而已，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埃兰看样子还想继续说什么。拉斐尔担心他张嘴蹦出更令人尴尬的发言，重重“咳”了一声，抢先岔开了话题。

“提前恭喜，你大概率是要加入这次的小队了。”

埃兰挑了挑眉毛，“就因为咱俩被绑在一起了？”

“这姑且也可以算一个原因吧。当然更重要的是，你的实力大家都有目共睹。况且，你刚才的行为非常的……”拉斐尔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贴切的措辞，“……具有话题度。’意外陡生！勇者挺身护观众，重伤后奇迹复原！全场轰动！‘贝利克会把这件事当作‘讨伐恶龙’的胜利预兆，好好宣传一番的。”

看来贝利克不仅是个商业鬼才，新闻媒体也搞得风生水起，当个大主教真是委屈他了。

埃兰干笑两声，感叹道：“那可真是……不胜荣幸啊。”

听起来相当的言不由衷，相当的不觉得荣幸。

正如卡利斯先前所说，这次“讨伐恶龙”是教会的项目。虽然小队这一路上的费用教会包圆，但是并没有额外的酬金。想要参加这次行动的人，不为谋财，大多是有别的原因。

比如拉斐尔，他是被老师雷蒙德主教安排来的，作为圣律会在这次行动中的监督负责人；比如卡利斯，他是因为做梦都想冒险，家里想着小孩出去野地里滚一圈，吃点苦头也就安分了，于是帮他争了一个名额。

拉斐尔本来以为，埃兰这么一个张扬的性格，参加“讨伐”行动，大概是想出点风头。但是，他听到贝利克要把自己的事迹大肆报道时的反应……又好像对万众瞩目兴致缺缺似的。

这个人还真是……让人有点看不透。

“所以，你为什么想要来参加讨伐小队？”拉斐尔调整了一下坐姿，他抚平圣带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好歹也算三位选拔官之一，问问选手的参选动机很正常吧？

绝对不是因为他自己有点好奇。

“这是面试么，尊敬的牧师先生？”埃兰笑了一声。

“如果你想的话，它可以是。”

“好吧。”埃兰耸耸肩，“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对那条‘龙’特别感兴趣而已。”

“所以你相信贝利克的‘神谕’？”拉斐尔挑眉。

“怎么？”埃兰反问，“难道你不相信？”

拉斐尔不置可否。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就在这种沉默里对视了片刻，最后是拉斐尔先移开目光。

他站起身，踱到门边，搭上门把手，头也不回地说：“我个人的想法并不重要。埃兰阁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容我失陪片刻。”

拉斐尔扔下这句话，抬脚就走……

……然后被扯了回来。

拉斐尔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怎么把这倒霉玩意儿给忘了。

埃兰在后面扑哧一声笑了，他颠儿过来，搭上拉斐尔的肩膀。

“想去哪儿啊牧师先生，要不要我陪你？”

拉斐尔颇为僵硬地侧过脸，向埃兰扯出一个工整的假笑。他伸手把埃兰的爪子扒拉开，一字一顿道：“哪里也不想去，我站起来活动一下。”

埃兰笑得更欢了。显然是一个字也不信。

拉斐尔：“……”天杀的卡利斯希尔，他这个破法术最好快点失效，不然日子没法过了。

几个小时后，选拔结束。大主教贝利克和主教雷蒙德带着卡利斯和莱昂，以及一个没见过的亚人女性来到休息室。

亚人，或者使用更直白的称呼，兽化人，顾名思义，是拥有人族和兽族血统的混血种。

亚人的种类颇多，从耳朵和尾巴的样子来看，这位小姐应该属于猫科亚人。

猫科亚人属于亚人中和人类打交道比较多的一个品种了。虽然在洛斯波利斯这种自诩丰富包容的大城市，亚人不算什么稀罕物，但是大多数也只是暂时歇脚的旅者或者佣兵，洛斯人虽然不至于对亚人们侧目，但是也绝对谈不上真心接纳。

“这两位就不介绍了。”雷蒙德对着埃兰开口，“这位是来自帕兰平野的瑞拉尼·潘西，魔械师。”

帕兰平野不在洛斯王国境内，而在大陆的北方。那里是亚人的聚居地，分布着大大小小将近百余个亚人部落。

这些部落的名字使用了亚人特殊的命名法，又长又绕，最恐怖的是，乍一看长得还特别像，专门研究亚人文化和历史的学者记起来都头疼，普通人更是抓瞎。

为了方便，大部分亚人出门在外，谈到出生地，只会说帕兰平野这个笼统的地名。

“准确来说，是阵地型魔法器械工程师。”这位瑞拉尼小姐毫不留情地纠正道。

“亚人干这个的可不常见。”卡利斯嘴上闲不住的毛病又犯了，“我之前见过的亚人佣兵都不愿意用这些魔术器械，觉得不如自己可靠。”

瑞拉尼轻轻点了一下头，浅灰色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跃动：“是的，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来洛斯王国。在家乡，我的本事得不到重视和认可。而想在洛斯王国混出点名堂来……则需要一点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