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

我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冰凉。原来四年前，他曾经找过我。原来他当时有话想对我说。

他想说什么？

是想替陆骁珩辩解吗？

还是想告诉我，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只要我现在拿起电话，拨通名单上印着的那个号码，四年前没说出口的话，八年前没解开的结，都能有一个结果。

可我不敢。

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脏，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底那个尘封了八年的伤口，正在隐隐作痛。我怕真相揭开得太快，怕那些被我强行压下去的痛苦和恨意会再次将我吞噬，怕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看似坚不可摧的生活，会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我还是那个胆小鬼。

八年前是，八年后依然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第一反应永远是逃避。我不敢面对陆骁珩，不敢面对当年的真相，甚至不敢面对一个可能会告诉我真相的江亦扬。

“温总？”助理见我半天没说话，轻声提醒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我回过神，不动声色地将那份名单合上，放进文件夹里。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凉意，心底却已经翻江倒海。

“没问题，就按这个定吧。对接的事让项目组负责，不用告诉我。”

“好的。”助理接过文件夹，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我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震动和自我厌弃，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依旧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剩下的工作。批复邮件、签字、和合伙人通电话，语气平稳，逻辑清晰。直到晚上八点，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毕，我才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了很久的呆。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原来我的大脑做了最残忍的筛选。

它把所有和陆骁珩相关的标签，从每一个人、每一件事身上剥离下来。江亦扬只是江亦扬，许知柚只是许知柚，高中只是一段平淡无奇的读书时光。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伤痛，都被打包成了一个模糊的、带着恨意的背影，独自沉在记忆的最深处。

我没有让司机送我，自己开车回了家。车子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城市的霓虹灯在窗外飞速倒退。车载音响里放着舒缓的纯音乐，可我却觉得心里乱得厉害。江亦扬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不仅漾开了关于他自己的涟漪，还搅乱了更深层的、关于陆骁珩的记忆。

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冷白的光落在空旷的客厅里。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洗漱，而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穿过半开的阳台门，吹起窗帘的一角。楼下的路灯亮着，在地面投下昏黄的光晕。我走到客厅的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沾湿了我的指尖。

喝完水，我才转身走向书房。

借着从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我拉开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那个黑色的牛皮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里面，和一堆旧文件放在一起，我伸手把它拿出来。

走到书桌前坐下，按下了台灯的开关。

我没有立刻翻开它，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的纹路。八年的时光在指尖流淌而过，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岁月，终于开始慢慢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过了很久，我才缓缓翻开笔记本。

窗外的风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那些被工作强行压下去的记忆，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一点一点，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闭上眼睛。

意识顺着纸上的字迹，落回了那个浸着香樟与无尽夏淡香的江城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