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风投圈,一夜之间就冷了下来。
全球风险资本流动性骤然收紧,投资人集体捂紧了钱袋子。叠加国内科技板块集体回调、IPO审核标准趋严,我们手里五个成长期项目全部暂停融资,三个即将过会的Pre-IPO项目也被要求补充近三年现金流明细。一夜之间,整个行业从抢着找好项目,变成了拼命保住手里现有的项目。所有人都在疯狂加班,想在真正的寒冬到来之前,守住手里最后一点东西。
接下来的整整七天,我几乎住在了公司。
每天早上六点半,我会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助理会把前一夜的邮件摘要和当日日程放在桌上,旁边永远放着一杯不加糖的冰美式。会议室的灯从早亮到晚,项目组的人轮班休息,只有我始终坐在主位。有时候实在熬不住,就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蜷两个小时,醒来洗把脸继续开会。
没有人看出我有任何异样。
我对每个项目的核心数据烂熟于心,在谈判桌上始终保持着清晰的逻辑和冷静的节奏。只是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衬衫的领口总是来不及熨烫平整,有时候签字签到手抖,我就悄悄把笔换到另一只手。咖啡杯从早到晚都是满的又空的,黑咖啡的苦味浸在舌尖,连吃饭都尝不出味道。
陈砚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问我为什么没去复诊。我只说最近行业震荡,工作太忙,等忙完这阵就过去。她没有多问,只是叮嘱我注意休息,不要逼自己太紧。我挂了电话,转身就投入了下一场会议。
那本黑色的牛皮笔记本被我放在了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一次都没有打开过。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有时间。大脑被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方案填满,连做梦都是各种表格和流程图。八年前的那些人和事,像是被重新推回了记忆的深海,暂时沉了下去。
直到第七天下午,助理把一份产业园区配套项目的最终合作方名单送到了我的桌上。
“温总,这是我们筛选出来的三家基建供应商,资质和报价都没问题,您签个字我们就走流程了。”
我 “嗯” 了一声,接过文件夹。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我指尖划过打印纸光滑的表面,逐一核对上面的企业名称和负责人信息。当我的目光扫到第二家时,笔尖猛地顿住了。
江河集团总经理江亦扬。
这三个字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开关,瞬间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几乎是同一时间,对应的身份标签清晰地浮了上来——永远吵吵闹闹的话痨,是……陆骁珩最好的朋友。
我没有忘记江亦扬是谁。我记得他是我的高中同学,记得他每次考试都要抄许知柚的卷子。可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把“江亦扬”这三个字,和“陆骁珩”联系在一起过。
这是第一次。
不是因为那封泛黄的信,不是因为陈砚的引导,甚至不是因为刻意的回想。只是一个名字,白纸黑字落在眼前,那些被大脑强行切断的关联,就自己重新接了起来。
我握着钢笔的手指松了松,指尖的凉意淡了几分。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在心底平静地确认了一件事——我的大脑,终于开始愿意把那些藏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还给我了。
脑海里闪过的,不只是男生宿舍里拍着桌子大笑的身影,还有一个被彻底遗忘的电话。
那是我大学毕业前一天,答辩刚结束,宿舍里乱糟糟的,满地都是打包好的纸箱和散落的书本。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江城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很久,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喂?哪位?” 我当时正忙着把书塞进纸箱,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温叙白。”
那个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一点我不熟悉的局促,可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是江亦扬。四年没联系,他的声音比高中时低沉了很多,却还是带着一点没变的、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
我当时愣了一下,心底瞬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我只记得,这个人是 “那个背叛我的人”最好的朋友。
“有事吗?”我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又沉默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的风声,还有他反复深呼吸的声音。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憋出来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言简意赅,“没别的事我挂了,忙着收拾东西。”
“等等!”他急忙喊住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我……我其实是想跟你说……”
他又停住了。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我握着手机,耐心地等了十秒,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没什么事我挂了。”我说完,不等他回应,直接按了挂断键。
后来那个号码再也没有打过来。我把手机扔回包里,转身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就像忘记了所有和陆骁珩相关的人和事一样,自动把这个突兀的电话,也扔进了记忆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