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半，生物钟准时将我唤醒。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清晨的凉意透过半开的窗户渗进来，带着一点城市清晨特有的清冽。我起身洗漱，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烤了一片吐司。往常我会精准切掉烤得微焦的吐司边，今天指尖顿了顿，指尖捏着温热的面包片，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掠过的一只麻雀上，停留了两秒，而后直接拿起整片咬了一口。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冷白的光落在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上。钥匙精准落进玄关柜的陶瓷托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荡开细微的回音。全屋都是哑光的黑与白，线条利落得没有一丝冗余，连沙发上的抱枕都摆得和直角尺量过一样。厨房的灶台干净得能反光，连一口常用的炒锅都没有。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将马克杯放进洗碗机。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扣好第一颗纽扣，拿起公文包出门。
七点五十分，我准时出现在公司。独立办公室的百叶窗被全部拉开，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助理将今日的日程表和待签文件放在桌上，轻声汇报：“温总，上午十点的项目评审会资料已经备好，下午三点有和德国BioNova生物技术公司的视频会议，对方想初步讨论中国区总部落地的框架方案。”
“知道了，把他们上周提交的尽调补充报告再发我一份。”我点头，指尖已经落在了键盘上。
助理应声退了出去。我打开电脑，逐一回复昨夜积压的邮件，指尖敲击的节奏平稳有力。投行的节奏永远快得容不得半分懈怠，三个小时的项目评审会，我精准指出了三处核心风险，敲定了最终的投资方案，语气平稳，逻辑清晰。签字的间隙，钢笔在指节间转了半圈。落笔的力度比平时轻了一点，原本锋利紧凑的字迹，末尾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钢笔的笔帽；在会议室的玻璃倒影里，曾有那么一秒，恍惚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背影。
午休时，我锁上办公室的门。往常这个时间我会处理半小时欧洲市场的邮件，今天却没有打开电脑。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旧钱包，指尖抚过磨旧的牛皮纹理，里面夹着的那封信，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我没有打开它，只是用指腹反复蹭了蹭信封的封口，心口那点轻飘飘的、像揣了团棉花的感觉，刚冒头就被我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下午三点，视频会议准时开始。德国方的负责人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详细阐述了他们将亚太区总部迁至国内的战略规划。我全程专注倾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数据，针对专利授权和本土化运营提出了几个尖锐的问题，对方一一作答，会议比预定时间提前十分钟结束。
五点二十分，我合上电脑。婉拒了合作方的晚宴邀请，也没有参加同事们约好的庆功宴。车子熟练地拐进心理咨询中心所在的那条街，停在熟悉的车位上。这半个月来，这里已经成了我除了公司和公寓之外，去得最多的地方。
陈砚看到我，温和地笑了笑：“今天看起来气色比上次好一点，眼底的青黑淡了很多。”
“嗯。”我点点头，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纹路，“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了什么？”
“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我垂眸，声音很轻，“九月一日，新生报到，在宿舍楼的走廊里。”
陈砚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轻轻点头：“这是很好的进展。不要逼自己，也不要抗拒那些涌上来的情绪。你的大脑在慢慢信任你，它觉得你现在足够强大，可以面对那些过去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有新的记忆碎片，记得写在那个笔记本上。书写本身，就是一种疗愈。”
从诊疗室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流汇成金色的河流。我开车回家，停好车，上楼，打开公寓的门。黑暗扑面而来，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房，按下了台灯的开关。
暖黄色的光线瞬间铺满桌面。
那个黑色的牛皮笔记本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中央，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旧钱包，抽出里面那封泛黄的手信，轻轻放在笔记本旁边。指尖抚过笔记本粗糙的封面，和旧钱包一模一样的触感，像是某种跨越时空的暗号，指引着我走向那段被遗忘的时光。
我翻开笔记本，昨天写下的那三行字映入眼帘。
九月一日，晴。
香樟树下，无尽夏开得正好。
我第一次遇见陆骁珩。
指尖划过字迹，熟悉的温热感从心底升起。这一次，没有剧烈的头痛，也没有抗拒的恐慌。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任由意识顺着这行字，慢慢沉入那片混着香樟与无尽夏气息的、温热的旧时光里。
江城随处可见的无尽夏，花期漫长，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在时光里留下永不褪色的痕迹。
初秋的风裹挟着盛夏残留的燥热，掠过楼下繁茂的枝叶，筛下满地零碎晃动的光斑。
我收回目光，脚步平稳地顺着林荫道走向教学楼，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翻涌不止。陆骁珩三个字，像是一颗投入静水湖面的石子，在我死寂沉寂的心底，漾开层层叠叠、久久不散的涟漪。
自宿舍楼那次猝不及防的初见之后，我所有无意识的目光，好像都有了固定的归宿。
高一（1）班作为全校尖子班，汇集了整个城区成绩最拔尖的一批学生，军训期间尚未正式开课，我们班就已经提前开启早晚自习。班主任张建军说辞刻板又强硬，直言尖子班就要有尖子班的表率，容不得半分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