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起床,七点准时上早自习,八点半开始军训。整日循环往复,站军姿、练军体拳、学格斗术、规整队列,枯燥又磨人。五点半结束晚餐,身体早已腰酸背痛,傍晚六点又要准时落座教室,自学课本、刷题背诗。
我心底并不喜欢这般被规则裹挟、毫无喘息的枯燥生活,可我从来不会表露半分不悦。我早已习惯扮演乖巧懂事的优等生,做所有人眼里无可挑剔的乖孩子,把所有真实情绪尽数藏起。
整个班级氛围压抑又紧绷,在班主任的威严震慑下,无人敢有半分懈怠。周遭同学全都埋头刷题、苦读内卷,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乏味的学习日常。可于我而言,这两周疲惫枯燥的时光,却因为那一个耀眼的少年,生出了无数细碎又隐秘的盼头。
军训期间,陆骁珩凭借出众的气场与能力,被选为班级临时负责人。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留意关于他的一切。
留意早读课上,他垂眸专注背诵课文时,额前微碎的发丝轻轻垂落、遮住眉眼的模样;留意军训打拳时,他出手利落干脆、臂膀强健有力的挺拔身姿;留意烈日站军姿时,细密汗珠顺着他白皙的脖颈缓缓滑落,没入挺直紧绷的脊背;留意自由活动时,他和三五好友坐在操场看台角落,漫不经心说笑的清冷侧脸;留意晚自习课间的嘈杂喧闹里,他被围上来问问题的女同学簇拥,处事利落、语气强势果断的模样。
他生来就该站在人群中央。
能力出众,沉稳靠谱,做事有条不紊。身为班长,上能对接班主任、统筹全班大小事务,下能管束散漫调皮的同学,分寸得当、杀伐有度。即便他待人向来疏离冷淡、自带距离感,依旧挡不住所有人下意识的仰望与信服。
可世间炙热耀眼的骄阳,从来都难免招惹无端的阴霾与非议。
尖子班的学生大多心思缜密内敛,体面的表象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攀比与嫉妒。私下里,不少人抱团扎堆,悄悄议论揣测陆骁珩,细碎的流言蜚语,在教室角落、食堂饭桌、宿舍楼道里悄然蔓延,生生不息。
有人诟病他性格霸道强势、自私专断,仗着班长身份肆意管束同学、拿捏权力;有人刻意抹黑他的私生活,编造无数不堪的虚假传闻。其中流传最广的,是说他私生活混乱,交往过数不清的男朋友。
那些阴阳怪气的调侃、无端恶意的揣测、凭空捏造的谣言,我听过无数次。
有时是午休前后,身后同学压低嗓音的窃窃私语;有时是晚自习课间,走廊结伴而行的学生随口的诟病与非议。周遭所有人似乎都下意识默认了这些谣言的真实性,用片面的偏见、狭隘的揣测,随意定义一个人的好坏。
我从来没有附和过半分,心底更是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相信。
为数不多的短暂相处与默默观察,我看到的是责任心极强,处事通透冷静的他,骨子里藏着少年独有的坦荡赤诚与直白磊落,原则分明、底线坚定。这样干净澄澈、耀眼明媚的少年,不会如流言口中那般不堪。
只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善交际,入学许久从未结交相熟的朋友,向来独来独往、孤身一人。我没有立场,没有底气,更没有资格站在众人面前,为他辩驳一句、澄清半分。
我对他的这份关注,从一开始,就只能蜷缩在阴暗里,见不得光。
开学两周后,班级正式开展班干部竞选。
陆骁珩虽性格冷傲疏离,但他的能力与担当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无人能否认。再加上班主任的高度认可,他以近乎压倒性票数,稳稳当选高一(1)班正式班长。
而我,凭借入学考试年级第一的亮眼成绩,被全班一致推举,担任班级团支书。
班长与团支书,本就是班级里绑定最深的两个职位。
自此,我和他的交集开始无法避免地日渐增多。
收发作业、统计班级信息、筹备主题班会、传达老师的各项通知,大大小小的班级琐事、工作事务,都需要我们二人协同配合、并肩完成。每一次近距离的相处,每一次短暂的并肩,都让我心底那份隐秘懵懂的情绪,愈发深刻、愈发根深蒂固。
可越是靠近,我心底的自卑就越是汹涌。
他是生于阳光下的少年,坦荡热烈,万众瞩目,自带光芒,生来就被所有人偏爱;而我,永远蜷缩在无人窥见的阴暗角落。日复一日戴着完美优等生的虚假面具演戏,迎合长辈、讨好旁人、迁就所有人,唯独不敢袒露半分真实的自己。
我骨子里刻着深入骨髓的缺爱与怯懦,自幼父母缺位,寄人篱下的感觉伴随我长大。哪怕爷爷奶奶待我视若珍宝,我依旧习惯性伪装、习惯性隐忍、习惯性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
我固执地认为,阴沟里的杂草,永远不配奢望触碰天上的太阳。
我只能躲在无人察觉的暗处,小心翼翼收藏关于他的一切,把这份连自己都读不懂的懵懂心绪,死死封存,绝不外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