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脸上,暖得有些发烫,可我指尖依旧冰凉。陈砚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凿子,一下下敲碎我坚守了八年的认知壁垒。
多么荒唐。
我发动车子,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兜圈。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的灵魂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活在当下光鲜亮丽的现实里,另一半却被困在八年前那个没有尽头的夏天,找不到出口。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擦黑了。我没有开灯,径直走进书房,从钱包里抽出那封泛黄的手信。指尖抚过落款处 "陆骁珩" 三个字,笔画锋利张扬,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不驯。
这三个字,在三天前对我来说还完全陌生。若不是这封信,我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世界上曾有过这样一个人存在。我只记得有个人背叛了我,删了我,和别人在一起了。我恨了他八年,发誓要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却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我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线铺满桌面。昨天按照陈砚的建议去文具店买笔记本时,货架上琳琅满目的本子我一个都没看上,唯独这一本黑色的,封面是磨旧的头层牛皮,指尖触上去的触感,和我那个用了快十年、藏着信的老旧钱包几乎一模一样。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拿了它,连价格都没问就付了款。
我翻开第一页,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才落下第一个字。
"陆骁珩。"
我一笔一划地写着,像是在刻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这个陌生的名字,终于在我心里有了一点温度。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周都会去三次诊疗室。陈砚没有急于让我深挖过去,她先帮我建立稳定的情绪边界。
我们做认知重构练习,学习如何区分当下的情绪和过去的创伤。她教我把每天的梦境、情绪波动,还有偶尔闪过的记忆碎片都记录下来。
一开始,笔记本上只有零散的词语:雨天、皂角香、白衬衫、心跳声。没有逻辑,没有画面,只有一些莫名的情绪。有时候写着写着,眼泪会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纸页上,晕开墨迹。
陈砚在一旁安慰我:“不要逼自己,记忆会在它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后来,我们开始尝试眼动脱敏再加工疗法。第一次做的时候,我头痛欲裂,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光影,却什么都抓不住。陈砚很有耐心,她陪着我一点一点推进,从不催促。我把那封信带给她看,她让我在诊疗室里大声读出来。
读到 "永远属于你的小朋友" 那一句时,我的声音彻底哽咽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陈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
就这样,在一次次的会谈、书写和治疗中,那些被尘封了八年的记忆,开始像冰雪消融一样,一点点浮现在我的意识里。
这天下午,我从诊疗室回来,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房里,拿出那封信。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熟悉的头痛再次袭来,却没有以前那么剧烈了。我按照陈砚教我的方法,深呼吸,放松身体,任由那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突然,一道刺眼的阳光划破黑暗。
外界的光影、声响、温度尽数褪去,周遭万物逐渐模糊。记忆一旦裂开缺口,深埋深海的潮水便汹涌翻涌,争先恐后地往外漫。我的意识不断下坠,穿越漫长的八年时光,重回那个燥热滚烫的初秋。
我闭上眼睛,试着让记忆的海水回灌……
八年前,江城。
九月的江城还浸在秋老虎的余威里,湿热的风裹着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满是蒸腾的草木腥甜。道路两旁的香樟树冠如伞,层层叠叠的深绿叶片筛下碎金般的阳光,聒噪的蝉鸣依旧缠缠绵绵,不肯放过最后一点盛夏的尾巴。新生报到日的高中校园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背着书包的少年和陪同入学的家长,满是鲜活热烈的朝气。
从小到大,我向来独行。
父亲在我小时候意外离世,母亲常年在外经商,极少归家,我的成长全程由祖父母照料。长辈予我无微不至的偏爱与温饱,却终究填补不了我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孤寂与缺爱。
久而久之,我给自己塑造了一层完美优等生的外壳:懂事自律、成绩拔尖、多才多艺、待人温和,活成所有长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层完美外壳之下,藏着压抑、敏感、缺爱,且极度矛盾扭曲的本心。我一直在刻意扮演所有人喜欢的模样,把真实、阴暗、懦弱的自己,死死藏在无人窥见的角落。
我办好入学手续,拿到分班结果——高一(1)班,全校唯一的重点尖子班。高一学生要先进行军训,学校强制我们住校。我先至男生寝室安顿好行李,随后正准备前往教学楼参与新生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