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
夏日暖煦的日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狭长细碎的光影,错落落在纯白色墙面上。诊疗室内恒温适宜,空气中萦绕淡淡的木质冷香,氛围平和静谧,刻意营造出让人卸下防备的松弛感。
我坐在靠窗的布艺单人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陶瓷咖啡杯微凉的杯壁。黑咖啡未加糖奶,纯粹的苦涩漫过舌尖,勉强压住昨夜残留的心悸与烦闷。
昨夜惊醒之后,我彻夜无眠。
那个无比清晰的梦魇反复在脑海回放:潮湿冰冷的雨天、泥泞草地里狼狈失态的少年、电话里破碎哽咽的哀求,还有那两个贯穿我所有遗憾的字眼——分手。
我亲手和满心偏爱我的陆骁珩提了分手。
这个结论,与我坚守了八年的记忆完全相反。
我记不清任何缘由,不知道决裂的导火索,更无从揣测当年的我,是以何种心态对那个满眼都是我的少年说出分手二字。
但心口真实直白的钝痛,从不会骗人。
“昨晚的睡眠状态怎么样?看你的气色,似乎休息得不太好。”
对面传来温和平缓的女声,打断我的纷乱思绪。
陈砚,长期为我做心理疏导的专业医师,业内资历深厚,气质沉静温柔,专攻创伤后应激障碍与深度情绪内耗诊疗。此前数次问诊里,我只如实告知她自己长期失眠、反复被梦魇纠缠,始终未曾坦白自己遗失部分过往记忆这件隐秘心事。
我抬眸看向她,淡淡颔首:“嗯,做了噩梦。”
陈砚翻开黑色诊疗记录本,笔尖轻抵纸面,目光温和且克制,没有过度窥探我的隐私,仅遵循专业流程发问:“还是此前那些碎片化、无逻辑的梦境吗?”
“不完全是。”我垂眸,声音平静却藏着挣扎,
“这次画面很清楚,我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也梦见……是我跟他提了分手。
只是,我自己一直记得的事情,和梦里的一切完全对不上。我的记忆,好像出了问题。”
陈砚安静看着我,没有打断。
我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把心底的困惑全部说出来:
“我一直以为,是他先背叛我,官宣了新的人,还把我全部删掉拉黑。
我气极了,发誓要把他忘掉。这些年我也确实快要想不起他这个人了。
可最近……我翻到一封他写给我的信,又连着做了很多梦,所有感觉都在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我拼命回想高中那段日子,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以为这些都不算什么。可现在我越来越不确定,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诊疗室内陷入短暂安静,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
陈砚轻轻点头,语气沉稳:“你能意识到记忆出现偏差,并且愿意说出来,这很重要。你愿意简单和我说说他吗?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不用强迫自己回忆。”
我沉默两秒,缓慢组织语言,语速低沉平缓:“他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学,比我小半岁……我叫他小朋友。他写字很好看,对我……好像很好。”
再多的,我便说不出来了,仅能想起来的这些还是根据那封信得来的。心口发闷,脑子一片空白,只剩零碎的情绪。
“你刚才提到几个关键点——长期失眠,重复梦魇,对特定人物有强烈的情绪反应,却怎么也记不清完整的经过。更重要的是,你的记忆本身也出现了偏差。
这些综合起来,不是简单的压力能解释的。”
她略微停顿,语气郑重却温和:
“这是非常典型的创伤后选择性失忆。”
“选择性失忆?”
她一字一顿,清晰道出。
“是的,人类大脑在承受超过承受极限的痛苦、恐惧、愧疚时,会自动启动保护机制,把那段最伤人的记忆封存、隔离、隐藏起来。你不是故意忘记,是你的大脑在帮你活下去,它只留给你一部分你‘愿意相信’的片段,却让你忘记了真正的原因。”
我指尖猛地收紧,喉咙发紧:
“可我……我明明记得很清楚。”
“你记得的,是大脑筛选后留给你的安全版本,不是全部真相。你高中那段时间承受的痛苦,很可能已经超过了意识能负荷的极限。大脑替你忘记,是为了让你活下来,不至于崩溃。你后来的失眠、心悸,不是单纯的压力反应,是那个创伤还在,没有被真正处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