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的一声,电梯到达十二楼,开锁,推门进去。
一切还是当年的模样。明明已经过去八年,可再次踏入这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我心底莫名泛起不舍。客厅的窗帘还是我当年选的浅灰色,阳台上还放着我没来得及带走的几盆多肉,早就枯死了,只剩下干枯的枝干。
我整整收拾了一个下午,才发现积攒的旧物远比想象中多。当年我几乎把高中所有的私人物件都搬进了这套公寓,高考结束仓促离校,也没带走多少东西。大学四年,我回江城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偶尔回来,也只去爷爷奶奶的老宅,从不在这套房子过夜停留。
这次为了处理卖房的事宜,我不得不在江城停留两天。
也正是从这天晚上开始,我彻底变得心神不宁。
深夜入眠,梦境全是混沌、破碎的片段。
浓烈的失落感、空寂感不停侵蚀着我的心脏。心底像是凭空被人剜去一块,长年萦绕着化不开的空虚与焦躁,挥之不去。
夜深闭眼,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蹦出无数破碎凌乱的片段:昏暗闭塞的走廊、漫天落雪的冬夜、少年挺拔利落的背影,还有几句模糊辨不真切的低语……
这些画面毫无前因后果,拼凑不出完整剧情,我甚至看不清画面里那人的脸,叫不出那个人的名字。但每一次碎片浮现,心口都会泛起细密酸涩的怅然。
我只得任由这份无名烦闷日夜纠缠,夜夜辗转难眠。
即便回到京市,这种诡异的状态也丝毫没有消减。
失眠早已沦为附骨顽疾。寂静的深夜里,我的大脑会陷入无休止的内耗闭环,那些零碎模糊的画面反复窜入脑海,转瞬即逝,我拼尽全力也抓不住分毫。
…
办公桌角落随意摆放着一只深黑色复古皮质钱包,边角常年被摩挲得微微泛白,款式老旧落伍,和我平日极简精致的商务风格格格不入。
这是我在江城公寓的书桌抽屉里翻到的,是我高中时期随身携带的旧物。
那天收拾杂物,我莫名其妙从堆满旧物的箱子里翻出了它,又鬼使神差地拂去表面灰尘,装进了上衣口袋。仿佛我的潜意识深处,一直在执拗地不肯放下某段被我彻底遗忘的过往。
晚风依旧徐徐灌入,吹散些许冗杂思绪,却吹不散心底盘踞的空落。我始终捏着那支未点燃的烟,转身望向桌角,我走到办公桌前落座在皮质转椅上,百无聊赖间,抬手拿起这只尘封已久的旧钱包。
皮质表层布满岁月镌刻的细微划痕,指尖抚过熟悉的纹路,我缓慢翻开夹层。卡位里还留存着几张过期多年的证件照,清一色都是少年时期的我。彼时眉眼清冷青涩,周身带着未脱的稚气,和如今冷漠克制、万事不惊的自己,判若两人。
我翻至最内侧隐秘夹层,指尖骤然触碰到一片轻薄粗糙的纸质触感。
动作猛然停滞。
心跳毫无征兆地漏掉一拍,沉闷的悸动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僵硬的钝感。
夹层深处,静静躺着一封尘封多年的手写信。
信封通体泛黄发脆,边缘褶皱磨损严重,四角被人细心向内折压,足以看出持有者曾无数次拆开、抚平、反复摩挲珍藏。纸面还浸染着陈旧的浅淡雨渍,斑驳晕开,像是见证过一场潮湿冰冷的雨夜。
也就在看见这封信的刹那,我终于厘清了十七天失眠、心慌、心底空缺的所有源头。
从来都不是那些碎片画面无端扰人,而是我弄丢了一段本该刻骨铭心的过往,弄丢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潜意识里的缺失感,才日复一日搅动我的心绪,让我长久深陷不安。
那些被我刻意尘封、彻底遗忘的旧时光,似乎正借着这封泛黄手信,越过八年岁月,缓缓向我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