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港市局。
白梦生坐在接待室里,对面是那个带他回来的女警李小猫。她虽然穿着制服,但袖口下露出一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腕表,发梢带着精心护理过的光泽,是那种常去美容店才能打理出来的精致感。
“白医生,”女警似乎很冷淡,“你是死者的心理医生,又是他的书迷,还受邀参加发布会,又恰好出现在案发现场。你们的私交,看来不浅。”
她用词尖锐,刻意将多重身份堆叠在一起,制造出一种关联的暗示。
白梦生抬头看向着她的视线。
他在心里评估着眼前的人,家境优渥,能力应当不俗,姿态中透着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这类人通常慕强,对权威或自认的强者会有不同态度,但对绝大多数人缺乏耐心,尤其是处于被调查位置的嫌疑对象。
“李警官,”白梦生刻意用了正式的称谓,拉开距离,“我与杨岭先生是规范的咨访关系。受邀参加新书发布会,是出于对他作品的欣赏以及作为朋友的支持。出现在天台,是因为他约我在那里见面。这些独立事件,在您看来是全方位的巧合,在我看来是人际关系正常的叠合。”
“正常?”李小猫手肘撑在桌面上,拉近距离施加压迫,“那说说里面正常的细节,从你接到他信息,到站上天台,中间的每一个细节,他说过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详细说清楚。”
她刚收到了唐潇的微信,要让白梦生做一份详实的笔录。
白梦生依照要求,又复述了一遍跟唐潇说过的话。
接待室的门这时被推开了。
夜临川站在门口,他目光从进来的那一刻就锁在了白梦生身上。
李小猫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就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夜队。”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姿态里那种不自觉的傲慢感消失了。
夜临川点了下头,他没有去坐李小猫让出的主位,而是拖过旁边一把椅子,放在了白梦生侧前方,坐了下来。
现在空间里的焦点完全集中在了夜临川和白梦生之间。
白梦生心下一沉,他今天绝对是被当成犯人了。
“白梦生,”夜临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新港大学附属医院的心理科医生,擅长认知行为疗法。你作为杨岭的心理医生,事先没察觉到他有任何自杀倾向或计划?没有任何预警?”
夜临川的目光定在白梦生的眼睛处,似乎想要确认些什么。
“在最近三次咨询中,杨老师主要提及的是创作瓶颈和公众期待带来的焦虑。虽然有提到过虚无感和失眠问题,但并没有明确表达过自杀意念,更没有透漏任何具体计划。否则——”
白梦生语气加重了些,带着职业性的严肃,“根据职业道德,我会采取必要的预警和干预措施,而不是坐在市局接受你的询问。”
他在反击,夜临川听出来了。
“职业道德,预警措施。”夜临川的话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嘲讽。他忽然向前倾身,两人距离再次拉近,“那为什么昨晚半夜两点多,杨岭会出现你家门口?你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私人关系?”
夜临川进接待室前,唐潇恰好查完了白梦生家的大楼监控。
白梦生的眉头蹙了一下,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情。
“夜警官,我需要纠正您的说法。作为杨岭的心理医生,我们有明确的咨访协议和伦理边界。除非是事先约定,且有充分临床理由的紧急危机干预,否则我不会在家中接待来访者。您这个问题的前提,有什么依据?”
“依据?”夜临川靠回椅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滑动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白梦生。
上面是一张翻拍的监控截图,虽然有些模糊,但他能辨认出这是小区的楼道监控,时间是凌晨2点17分,一个带着帽子的男人正站在他家大门口。
男人的侧脸轮廓,与杨岭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你家大楼昨晚、哦不……是今天凌晨的监控。楼梯间的应急出入口,在凌晨2点23分,也拍到了一个类似身影在安全通道附近徘徊。需要我调取更清晰的画面吗?”
白梦生的脸色明显白了几分。他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一会才回答。
“我昨晚睡得很沉,没有听到门铃或任何异常声响。”白梦生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解释。
“如果这个身影确实是杨老师,我的确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这不符合我们之前的任何咨询约定,也从未听他提起过。”
但夜临川没有就此罢休。
“睡得很沉?”他眼神锐利如刀,“一个可能处于崩溃边缘有明显自杀倾向的来访者,深夜出现在你家楼下徘徊不去,而作为他唯一信任的心理医生,你却毫无察觉?白医生,你的专业敏感度和危机意识,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显得有点过于松懈了?还是说你对他的到访,其实并不意外,甚至是一种默许的常态?”
这次的指控更加严厉,直接质疑白梦生的专业能力,甚至暗示了一种超越常规的医患关系。
白梦生的呼吸骤然急促。
夜临川的话触动了他某根紧绷的神经,杨岭近期的某些行为,确实越来越有侵入性,那些充满隐喻的对话,以及近日来莫名其妙的骚扰,都让他疲于应对。
“夜警官!”
白梦生猛地抬起头,浅褐色的瞳孔里终于燃起清晰的怒意,“请注意你的言辞!你对我的专业判断和职业道德的质疑,已经超出了合理调查的范畴,接近诽谤。我理解你破案心切,但如果你继续用这种缺乏证据支撑的恶意推测来引导问话,我将保留追究的权利,并申请终止这次不公正的询问。”
哎呦,把人家给激怒了。
夜临川勾了勾嘴角。
这时白梦生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不太舒服。头痛病犯了,如果夜警官没有其他问题,我想我需要回家休息。”
“既然白医生身体不适,那今天先到这里。”夜临川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走回来放在白梦生面前的桌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旁边一直在充当背景板的李小猫诧异的事。
夜临川从自己风衣内袋里,掏出了私人手机,解锁后点开微信二维码界面,递到了白梦生面前。